第1章 再 遇

殿內熏香淡薄，絲竹聲軟綿綿地浮在半空，像蒙了一層翳，搔得人耳根發*。

新晉的宮人們垂首屏息，立在光影交錯的角落，錦緞裙擺間不敢有半分聲響。

吳蓮心縮在最末一排的陰影里，恨不得把自己揉進描金繪彩的殿柱中去。

入宮三月，她將這“茍”字訣煉得爐火純青。

份例銀子夠花，活計輕省，無人留意，這己是她顛沛兩世求之不得的安穩。

只要繼續這般透明下去，熬到年紀放出宮去，或是老死在這宮墻一隅，便是上天垂憐。

她微微抬眼，目光掠過前方那些鶯鶯燕燕，心頭麻木。

她們爭奇斗艷，眼風藏著鉤子，悄悄掃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御座空著。

皇帝遲來了。

這念頭剛閃過，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陡然撕裂了一室偽裝的平和：“陛下駕到——”窸窣聲響立刻靜止，滿殿嬌娥如被無形的手按下了頭，深深俯身。

蓮心跟著眾人一起彎腰，將頭埋得極低，視線里只余一片片光滑昂貴的衣料和冰冷反光的金磚地。

腳步聲沉沉而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一步步，似踩在人心尖上。

那身影掠過她眼前，玄色袍角上用金線繡出的龍紋張牙舞爪，一閃而逝。

“平身?！?br>
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所有雜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淡漠。

蓮心的身體卻在那聲音入耳的瞬間，僵成了冰雕。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凈凈，西肢百骸都透出寒氣來。

這聲音……她猛地抬頭，視線不管不顧地撞向御座。

高踞龍椅上的男人，面容深刻，眉宇間凝著極威的冷峻，眸光掃過殿下，如同巡視領地的兇獸，漫不經心，卻令人膽寒。

那張臉——那張她刻入骨髓、恨入魂魄、午夜夢回都能驚出一身冷汗的臉！

慕銘！

怎么會是慕銘？

前世被囚禁的日日夜夜如潮水般倒灌入腦，華美殿宇成了那方她怎么也逃不出的囚籠，熏香里仿佛摻進了那人身上獨有的凜冽氣息，無處不在，纏得她窒息。

她記得他冰涼的指尖滑過她的下頜，記得他偏執到令人戰栗的低語：“蓮心，你這輩子都是我的籠中雀?！?br>
逃跑時額角磕在假山石上的劇痛驟然復發，突突地跳著，提醒她那場用性命做賭注卻終究徒勞的掙扎。

胃里一陣翻滾，她幾乎要嘔出來，慌忙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在口中蔓延，才勉強壓下那陣眩暈和恐懼。

她猛地低下頭，重新縮回陰影里，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不是慕銘……他是皇帝，傅庭州。

可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連那看死物般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宮宴，蓮心如同夢游。

珍饈美味入口不知其味，仙樂飄飄入耳不聞其音。

她所有的感官都繃成一根細弦，牢牢系在那御座的方向，感知著他的一舉一動。

每一次他杯盞輕碰的聲響，每一次他低沉簡短的開口，都讓她那根弦顫栗不止。

她把自己縮得更小，呼吸都放得輕緩，祈求著這場煎熬盡快結束。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到太監高唱“宴畢”。

蓮心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跟著前排的宮人一起行禮，而后垂著頭，腳步又輕又快，恨不得插翅飛出這令人窒息的大殿。

她沿著宮墻根的陰影疾走，心跳尚未平復，只盼趕緊回到那偏僻簡陋的住處，關起門來，才能喘一口氣。

眼看拐過前面那道月洞門再走一段便是，身后卻突然傳來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以及一聲略顯尖銳的呼喚：“前面那個，站?。　?br>
蓮心渾身一僵，血液再次凍住。

她認得這聲音，是皇帝身邊那個總是笑瞇瞇、眼神卻銳利得像鷹的大太監李德全。

她僵硬地轉身，低頭跪下：“公公有何吩咐？”

李德全走到她跟前，打量了她一下，聲音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br>
蓮心指尖掐入手心，慢慢抬起頭，目光只敢落在李德全那雙一塵不染的官靴上。

“嗯，是叫蓮心？

在司制房做些雜役的？”

李德全的語氣平淡無波，“跟咱家來一趟，陛下有話要問?！?br>
“陛、陛下？”

蓮心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臉唰地白了。

傅庭州怎么會知道她這么個微不足道的小宮人？

還要問她話？

“磨蹭什么？

快著點！”

李德全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己轉身在前引路。

蓮心只覺得雙腿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被引著并非往回走，而是走向了御花園深處一處臨水的敞軒。

水汽微涼，帶著晚風的花香，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驚懼。

傅庭州負手站在軒內，背對著她，玄色常服將他挺拔的身形襯得愈發孤峭冷厲。

方才殿上的威壓散去些許，但那份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卻愈發強烈。

李德全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守在了遠處。

蓮心跪在冰涼的青石地上，深深俯首：“奴婢……參見陛下。”

前面的人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脊背。

良久，久到蓮心幾乎要癱軟在地，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在殿上更低沉了幾分，像是淬了寒冰：“你很怕朕？”

蓮心頭皮發麻，聲音擠出來：“陛下……天子威嚴，奴婢……不敢不敬?！?br>
“不敢？”

傅庭州重復了一遍，語調平平，卻無端透出幾分嘲弄。

他踱步上前，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那雙繡著龍紋的黑緞靴子映入她低垂的眼簾，蓮心呼吸一滯，幾乎要窒息。

他忽然俯下身。

冰冷的手指毫無預兆地扼住了她的下頜，力道之大，迫使她猛地抬起了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眸里。

那眼里沒有殿上的淡漠，而是翻涌著她無比熟悉的、近乎猙獰的偏執和探究，與記憶深處慕銘的臉龐徹底重疊！

“你方才在殿上，看朕的眼神，”他指尖用力，捏得她骨頭發疼，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砸在她慘白的臉上，“像看一個債主?！?br>
蓮心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

傅庭州盯著她駭極的模樣，眼底的瘋狂之色漸濃，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涼玩味的弧度。

“告訴朕，”他低笑一聲，氣息拂過她顫栗的肌膚，“朕究竟欠了你什么……嗯？

吳蓮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