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985，重回機械廠家屬院

蘇瑾然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嘈雜的人聲中醒來。

黏膩的汗水糊住了她的額頭，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吱呀轉動，扇出的風都帶著一股燥熱。

“瑾然啊，不是媽說你，那周廠長的兒子，是多少姑娘盼都盼不來的好對象！

你倒好，昨天見了面回來就說不成？

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生銹的鎖。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泛黃脫落的墻皮，墻上貼著過時的年畫，還有那個她用了整個青春期的、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缸子。

這不是她后來買的豪華公寓。

這是……這是二十年前，濱城機械廠的職工家屬院！

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手指纖細，皮膚是年輕的緊致，沒有長期熬夜處理文件留下的薄繭，也沒有被那個負心漢推下樓梯時的傷痕。

她重生了？

回到了1985年？！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昨天人周工哪里不好？

文質彬彬，又是大學生，將來肯定要接周廠長的班！

你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閨女，能攀上這樣的親事，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母親王秀芬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急。

蘇瑾然的心臟狂跳，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是啊，1985年夏天，經人介紹，她和機械廠周廠長的兒子周維深相了一次親。

上輩子，她怯懦又自卑，在那位清冷矜貴、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面前連頭都不敢抬，回來后覺得對方肯定沒看上自己，又受不了家里的壓力，便主動說了不同意。

后來，她嫁給了另一個追求者，那個看似老實、最終卻卷走她所有積蓄還家暴的渣男，*跎了半生。

再后來，她摸爬滾打，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在商海掙下一份家業，卻所托非人，最后被聯手設計，慘淡收場。

沒想到，老天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媽，”蘇瑾然猛地坐起身，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同以往的冷靜，“周維深……他怎么說？”

王秀芬被女兒這不同往常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沒好氣地說：“人家周工能怎么說？

人那是知識分子家庭，涵養好著呢！

介紹人剛傳來話，說周工覺得你……挺好的，可以處處看。”

蘇瑾然心下明了。

周維深那人，她后來是知道的。

心思極深，喜怒不形于色，他說“挺好”，恐怕只是出于禮貌和涵養，并非真的有多滿意。

上輩子，他不久后就去了南方深造，從此天高海闊。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廠妹蘇瑾然了。

“瑾然，你聽媽一句勸，這機會千萬不能錯過……”王秀芬還在苦口婆心。

“媽，”蘇瑾然打斷她，眼神清亮而堅定，“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王秀芬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認識自己女兒了。

這丫頭昨天還哭哭啼啼，今天怎么像換了個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大嫂張愛鳳尖利的聲音：“哎喲，瑾然醒了？

要我說啊，你就別挑三揀西了！

人家周家能看**，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趕緊嫁過去，還能給你哥換個好工種，幫襯幫襯家里。

你這不下蛋的母……”話沒說完，就被蘇瑾然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

蘇瑾然記得，這位大嫂上輩子就沒少擠兌她，把她當成攀高枝的**。

她掀開薄被，下了床，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背脊挺得筆首。

“大嫂，我的婚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周家這門親事，”她頓了頓，在母親期待和大嫂譏誚的目光中，清晰地說道：“我沒同意。”

“什么？！”

王秀芬差點跳起來。

張愛鳳更是嗤笑：“裝什么裝呢？

心里指不定怎么樂……因為，”蘇瑾然目光掃過狹小擁擠的房間，看向窗外那片灰撲撲的廠區天空，語氣平靜卻石破天驚：“我不打算靠嫁人改變命運。

我要自己賺錢。”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吱呀的聲音。

王秀芬和張愛鳳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

“你…你說啥？

賺錢？

你怎么賺？

去擺地攤嗎？

丟死個人了！”

王秀芬氣得手抖。

“擺地攤怎么了？”

蘇瑾然微微一笑，腦海里飛速掠過八十年代那些第一批富起來的人的路徑，“不偷不搶，靠自己的雙手掙錢，有什么好丟人的？”

她記得，就是今年夏天，南方的最新款連衣裙和電子表會像颶風一樣席卷內地，帶來讓人瘋狂的利潤。

而她，要做第一批抓住這股風的人。

她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母親和大嫂，徑首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灰和機油味的空氣。

這是1985年的空氣，充滿了禁錮，卻也充滿了無限可能。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響和鄰居的招呼聲。

“周工，下班啦？”

蘇瑾然下意識地向下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干凈白襯衫、推著二八大杠的年輕男人正停在樓下樹蔭里。

身姿挺拔，氣質清雋，在灰蒙蒙的家屬院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仿佛感應到她的視線，忽然抬起頭。

隔著一層老舊紗窗，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金絲邊眼鏡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蘇瑾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出于前世的自卑怯懦，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目標的銳利興味。

周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