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楔子·前塵章

乾安二年冬，北風卷起狼居胥山巔的積雪，朔北王庭的鎏金穹頂在殘陽下忽明忽暗。

三王子納欽跪在朔北王榻前，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榻上人胸口劇烈起伏，用最后氣力在羊皮卷上落下血指印，將王印連同遺詔塞進他懷中："納欽，帶著詔書，走！

去暮落，躲起來……"話音未落，帳外騷動逐漸逼近。

蘇合將大批兵力調(diào)轉(zhuǎn)前去**敖云，這才給了他潛入王帳的機會。

來不及悲痛，納欽抓起王印和染血的遺詔塞入懷中，隨后翻窗遁入夜色，身后不絕于耳的是族人的慘叫。

與此同時，營帳的東北角，鐵銹味的夜風卷著狼煙掠過王長子敖云染血的戰(zhàn)袍。

他舉刀將翎朝公主護在身后，溫熱的鮮血正從肩甲裂縫里滲出，在玄色鱗甲上蜿蜒出暗紅的圖騰。

身后的***香與西周尸骸的腥臭交織成令人眩暈的氣息，卻讓他想起多年前盛京初見時，這位和親公主發(fā)間綴著的藍羽簪在春日宴上明媚的模樣。

"抓緊！

"敖云低吼著揮刀斬斷斜刺里襲來的鐵鏈，九環(huán)刀與精鋼碰撞迸出刺目火星。

公主蒼白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胸前護心鏡，裙裾早己被馬蹄踏成碎片。

遠處傳來戰(zhàn)馬瀕死的哀鳴，混著骨笛聲穿透層層疊疊的喊殺——那是蘇合發(fā)動總攻的號令。

敖云握緊韁繩沖出重圍，當納欽的蒼鷹旗終于映入眼簾時，他喉間翻涌著鐵腥味。

二十八道傷口在燃燒，身后的軀體忽然輕顫，他側(cè)頭撞見公主墨色的眸子，那里面盛著的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悲憫的清明。

戰(zhàn)馬發(fā)出嘶鳴，那是生人靠近的警告。

敖云立刻警覺，黑夜中納欽的身影在營帳拐角出現(xiàn)。

見來人是納欽，他毫不猶豫，拉著公主翻身下馬，掌風朝著公主頸間劈下時，他看見公主唇角翕動。

裹著貂絨的身軀如折翼青鳥般墜落，納欽接住人時鎧甲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敖云將染血的半塊虎符塞進弟弟掌心，遠處傳來王帳倒塌的轟響，"納欽，蘇合反了。

父王中毒許久只怕也……告訴她，就說敖云毀約了！

活下去，納欽！

不要相信王庭的任何人！

"說完翻身上馬，扯下破碎的披風揚手拋向夜空。

親衛(wèi)們猩紅的戰(zhàn)袍在暮色中次第燃起，像一串滴血的瑪瑙珠滾向敵陣最密集處。

敖云最后聽見的是納欽戰(zhàn)馬嘶鳴著沖破柵欄的聲音，以及自己胸腔里震蕩著的那句未能說出口的道歉——給那個本該在自由天地里翱翔，卻因為兩國利益而困于此間的翎國公主。

納欽來不及猶豫，帶著公主策馬奔至冰河對岸回望，只見王帳己陷入沖天火光，二王子蘇合的白狼旗在烈焰中獵獵飛揚。

納欽將公主安置在一旁樹下，朝著王帳的方向鄭重的拜了三拜，“父王，王兄！

等納欽回來！”

朔北王庭內(nèi)亂的消息很快傳去了翎朝。

蘇合對外宣稱，王三子納欽毒害朔北王，弒父殺兄，篡位失敗，潛逃漠北，不知所蹤。

無心**的王次子蘇合順勢而起，繼承父位，對納欽下發(fā)緝捕令。

只是此后七年，朔北草原的牧歌化作鐵蹄聲。

新王蘇合撕去溫良假面，十萬鐵騎踏破十二部盟約，血洗之處草芽盡染朱砂色。

從前駝鈴斷絕的商道上，唯有禿鷲盤旋如黑云。

乾安九年驚蟄夜，翎朝北境軍鎮(zhèn)突然迎來不速之客。

風塵仆仆的納欽解下蒙面布，眼角刀疤在燭火下猙獰："沈?qū)④娍勺R得朔北寒鐵？

"說著將半枚虎符拍在案上，冰晶順著裘衣簌簌而落——正是傳聞中七年前隨朔北王陪葬的兵符。

安北將軍沈珩瞳孔驟縮，“朔北虎符？

閣下是那位傳聞中的三王子？

莫非當年一事另有隱情？”

帳外北風呼嘯，似萬千冤魂嗚咽。

納欽見沈珩識出自己的身份，便又拿出當年的遺詔，展開在矮桌上，與沈珩細細說清當年往事。

沈珩聽完，卻是心中大驚，速速往京中發(fā)去密報。

**很快來了回信，皇帝得知后，與納欽商定條件，命沈珩助納欽撥亂反正，建立盟約，還大翎安定。

三日后，八百精兵護送著藏有王印的玄鐵匣，沿祁連山陰悄然西進。

殊不知敵方早己得了消息，正有一隊精兵埋伏在前，只等沈珩一行人兵至山下。

與此同時，漠州城頭，沈珩之妻謝平洲望著東南方漸起的狼煙，自沈珩一行人出發(fā)后，朔北似乎得消息，迅速包圍漠州城。

眼下己是他們被困的第五日，涼州援兵遲遲不到，恐也情況不好。

今日怕是是有場硬仗要打，謝平洲猶豫再三最終將**沈宛筠推入密道。

戰(zhàn)報如雪片飛至涼州城時，漠州城墻己浸透血色。

謝平洲折斷**肩胛的箭矢，看著三個兒子接連倒下。

剛及弱冠的長子沈柏安以槍拄地，喉間血沫噴濺在母親戰(zhàn)甲："娘...看...朔北方向的鷹..."天際黑點漸近，卻是遲到的暮落部援軍和安北將軍沈珩的棺槨。

乾安十年冬至，沈珩的玄鐵劍與納欽的盟書并陳御前。

帝王指尖拂過劍格處"守土"二字銘文，望著殿下披麻戴孝的六歲女童："傳旨，追封安北將軍沈珩為鎮(zhèn)北將軍，其妻謝氏為一品誥命夫人。

封其女沈氏宛筠為平原郡主，食邑五千戶賞黃金百兩，珠寶字畫若干，賜居將軍舊邸！

"殘陽將宮墻染作赤金，北地長達七年的動蕩歲月，自此迎來了久違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