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2年的春

盱眙的春天，總是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在某個清晨猛地撲入人的眼簾。

淮河解凍了，河水裹挾著上游融化的雪水，略顯渾濁卻也洶涌地向東奔流。

河岸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遠遠望去，像是籠罩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翠色薄煙。

縣城里的老房子擠擠挨挨地排列著，青磚灰瓦間偶有幾株桃樹不甘寂寞地探出頭來，綻放出幾抹嬌艷的粉紅。

西月的一個午后，陽光正好。

“王凱！

你個死小子，又偷吃我剛炸好的丸子！”

王凱母親李素娟的嗓門極具穿透力，驚得院里棗樹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年僅七歲的王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還攥著兩個剛出鍋的蘿卜丸子，像只受了驚的兔子，哧溜一下從廚房門縫里鉆了出來。

“媽！

我就嘗兩個！

給劉冬他們也嘗嘗！”

他含糊不清地喊著，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小饞貓！

晚上看**不收拾你！”

李素娟舉著鍋鏟追到門口，看著兒子一溜煙跑遠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廚房。

空氣中還彌漫著蘿卜絲和油炸食物的香氣，那是家的味道。

王凱跑出自家院門，拐進隔壁那條更窄的巷子，熟門熟路地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前。

院門沒關嚴，他哧溜一下鉆了進去。

“冬冬！

晗晗姐！”

他壓低聲音，朝著屋里喊。

窗戶吱呀一聲推開，探出兩個小腦袋。

一個是王凱的姐姐王晗，扎著兩個整齊的小辮，眼睛亮晶晶的。

另一個就是劉冬，比王晗略顯瘦小，皮膚白凈，鼻梁上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雀斑，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像是會說話。

“噓！”

劉冬把手指豎在嘴唇上，“我爸睡午覺呢。”

王凱得意地舉起手，攤開掌心，兩個金燦燦、還冒著熱氣的丸子赫然出現，雖然因為奔跑擠蹭有些變形，但香氣依舊**。

“快！

剛出鍋的！

我媽沒追上我！”

他咧著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兩個女孩眼睛一亮，敏捷地從窗戶翻了出來，動作干凈利落。

三個孩子蹲在窗根底下，像三只偷吃的小老鼠。

“給你?！?br>
王凱先把一個最大的遞給劉冬，然后又給了姐姐一個。

劉冬接過丸子，小心翼翼地吹著氣：“娟姨做的丸子最好吃了?！?br>
“那當然！”

王凱與有榮焉，好像被夸獎的是自己一樣，他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個也掰了一大半給劉冬，“你喜歡就多吃點?！?br>
王晗小口地咬著自己的丸子，看著弟弟那副殷勤樣，撇撇嘴：“***?！?br>
劉冬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把手里的丸子往王晗嘴邊送：“晗晗你也吃?！?br>
“我才不要，他給你的。”

王晗扭過頭，故意說道。

三個孩子正嘰嘰咕咕地分吃著偷來的美味，突然，隔壁里傳來了隱隱的爭吵聲，聲音越來越高。

是王凱家和他們所在的方向。

王凱和劉冬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劉冬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側耳聽著，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

因為那爭吵聲中，似乎夾雜著她母親李愛蓮那尖細的嗓音。

王晗也聽到了，她擔憂地看了看劉冬，又看了看弟弟。

王凱一把拉起劉冬的手，另一只手拽著姐姐，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出劉冬家院子，繞到自家屋后。

那里有一個窄窄的夾道，正好被一棵老槐樹擋著，是他們仨慣?！奥爥Ω钡拿孛軗c。

三個小腦袋小心翼翼地疊著，從墻根的縫隙往里看。

果然，兩家院子中間的空地上，王凱的母親李素娟和劉冬的母親李愛蓮正面對面站著，臉色都不太好看。

王凱的父親王建國和睡眼惺忪的劉冬父親劉志剛則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一個皺著眉抽煙，一個**手，顯得有些無奈。

“……不是我說，愛蓮妹子，你家雞圈能不能拾掇拾掇？

這味兒天天往我家院里飄，這大春天的，連窗戶都不敢開！”

李素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

李愛蓮立刻拔高了聲調反擊：“素娟姐，話不能這么說！

誰家不養個雞鴨？

就你們家干凈？

你家王凱上次還拿彈弓打我家下蛋的母雞，我都沒說啥！”

“小孩子淘氣怎么了？

你家冬冬沒來我家吃過飯??？”

李素娟叉著腰。

墻根下，王凱感覺劉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咬緊了嘴唇，眼眶有點發紅。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手。

大人們的爭吵還在繼續，為了一些雞毛蒜皮、陳谷子爛芝麻的小事。

王晗輕輕碰了碰劉冬，小聲說：“別怕，大人都這樣，吵完就好了。”

劉冬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王凱撓了撓頭，忽然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塞進劉冬手里。

那是一個用舊報紙折的歪歪扭扭的紙青蛙。

“喏，給你玩的?！?br>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我還會折小船，等夏天淮河漲水，我們去放船！”

劉冬看著手里那只丑丑的紙青蛙，又看了看王凱缺了門牙、努力想逗她笑的臉，終于微微翹了一下嘴角。

墻那邊，大人們的戰爭似乎也接近了尾聲。

王建國和劉志剛上前各自拉走了自己的媳婦，爭吵聲漸漸平息，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嘟囔和抱怨。

陽光透過老槐樹新發的葉子，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三個依舊蹲在墻根的孩子身上。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隔壁院子飄來的炸丸子香氣還沒完全散去，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王凱松了口氣，一**坐在地上。

“沒意思，”他嘟囔著，“每次都為這點事。”

王晗也挨著他坐下：“就是?！?br>
劉冬默默地把那只紙青蛙放進兜里，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坐了下來。

三個小小的肩膀挨在一起，暫時忘記了剛才的不快。

春天的風吹過巷子，溫暖而輕柔，帶來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淮河水隱隱的流動聲。

對于七歲的王凱、王晗和劉冬來說，這個下午和以往的許多個下午并沒有什么不同。

他們還不知道，命運早己將他們的未來緊緊纏繞。

那些一起偷吃的零嘴，一起挨過的罵，一起聽過的墻根，以及這只粗糙的紙青蛙，都將成為漫長歲月里，最為鮮明而珍貴的底色。

遠處的廣播站，隱隱約約傳來了模糊的歌聲，飄蕩在1982年盱眙縣城的春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