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是什么滋味？
我太知道了。
冰冷，黑暗，還有那齊天大圣孫悟空的金箍棒，它以無可違逆的態勢占據了我全部的視野，然后是我的頭骨，我的妖丹，我的一切。
碧波潭的鲇魚精，奔波兒灞，劇本里連名字都帶著戲謔的小妖，就這樣死了。
可我又醒了。
水底的腥氣涌入鼻腔，粗糙的石窟頂映入眼簾。
我躺在地上，鰓蓋開合，水流進出——這具身體還活著。
“奔波兒灞！
還睡！
駙馬爺叫你去巡山！”
門外傳來呵斥聲，是同伴灞波兒奔。
記憶如潮水倒灌。
今天，是孫悟空打上門的三天前。
今天，萬圣公主要我去亂石山盯梢。
今天，我本該走上那條既定的死路。
我猛地坐起，雙手顫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荒謬的情緒。
因為我的腦海里，不只有碧波潭小妖的記憶。
還有另一個人生。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沒有騰云駕霧的神仙，卻有鐵鳥翱翔天空。
人們不修金丹，卻用名為“科學”的法門解析萬物。
我在那個世界活了三十六年，是個每日對著發光板子敲打、研究“信息如何流動”的普通人。
我們管那叫——輿情分析師。
而現在，這兩段記憶在我的意識里轟然對撞，融合，炸開一片全新的視野。
我晃晃悠悠站起身，推開門。
碧波潭龍宮依然金碧輝煌，蝦兵蟹將來回巡邏，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看見”了別的東西。
每一座宮殿，每一個水族，甚至那些發光的珊瑚、流動的水脈之上，都纏繞著絲絲縷縷、顏色各異的……“氣”。
龍王大殿方向，涌動著暗沉如鐵銹的紅色氣流，那是恐懼。
來自潭底水族、周邊山民，濃稠得幾乎化不開。
龍女寢宮外，飄蕩著粉膩的、帶著占有欲的**氣流，那是貪戀與**。
而在所有水族兵將身上，則連接著細弱的、灰撲撲的氣流，指向大殿——那是畏服與麻木的供奉。
我捂住額頭，腦仁刺痛。
一段來自前世職業本能的“注釋”，自動浮現在這些景象旁邊：香火愿力可視化模式己激活。
當前區域：碧波潭龍宮。
主要情緒構成：恐懼（72%），貪欲（18%），畏服（10%）。
品質評估：低劣。
雜質含量過高，長期吸收將導致神智昏沉、性情偏執、道基淤塞。
香火愿力……這就是這個世界神靈妖魔修煉的根本？
這就是他們爭奪的“信仰”？
在我前世的認知里，這叫“注意力經濟”，叫“共識構建”，叫“意識形態”——最無形，也最強大的力量。
而現在，它以如此**、如此“低效”的方式展現在我面前。
“看什么看！
快去！”
蝦兵用長槍桿捅了我后背一下。
我踉蹌著往外走，目光所及，心中越發冰涼。
我看見一個老龜丞相連接著十幾條細弱的灰色愿力線，那是底層水族微薄的“敬畏”，而他將這些愿力近乎毫無轉化地、混入自身的駁雜氣息中，吸入體內。
他的龜殼斑駁，氣息虛浮。
我看見一隊巡海夜叉，他們身上散發的“暴戾”之氣與吸收的“恐懼”愿力糾纏在一起，雙目隱隱泛紅，妖氣躁動不安。
這哪里是在修煉？
這分明是在服毒！
緩慢的，混雜著眾生雜念的精神之毒。
走出龍宮，靠近潭邊，我看到了更驚人的景象。
碧波潭連接著方圓數百里地脈，也鏈接著附近山民村莊。
絲絲縷縷乳白色的、相對純凈的愿力從村莊方向飄來——那是祭祀時樸素的“祈求風調雨順”。
然而，這些愿力在進入碧波潭水域后，立刻被那龐大、污濁的“恐懼”與“貪婪”愿力場捕捉、污染、同化，顏色迅速變得灰暗，最終匯入龍宮的濁流之中。
有一小部分更加明亮、金燦燦的愿力，則艱難地穿透這層污濁，向著更高、更遠的天際飛去——那是給天庭正神的供奉。
但即便是這些“正信”，在穿過碧波潭上空時，也被剝離、沾染了一絲陰暗。
我蹲在潭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前世的知識與今生的見聞瘋狂碰撞、推演。
“壟斷渠道……劣幣驅逐良幣……信仰污染……精神生態惡化……”那些詞匯在我腦中翻騰。
這個所謂的神話世界，其運行根基——香火愿力體系——竟存在著如此巨大、如此原始的漏洞！
就像一個毫無監管、充滿污染和信息差的初級市場！
而我，一個前世研究信息傳播、輿情調控的普通人，一個今生微不足道、注定慘死的小妖……我看得見。
不僅看得見，我那被兩道記憶融合沖擊而異?；钴S的元神，似乎還在本能地解析、記錄著這些愿力流動的規律。
觀測到規律性數據流。
開始建?！滩ㄌ秴^域香火愿力流轉模型（初級）構建完成。
我的意識深處，一個復雜、精密、由無數光點和流動線條構成的立體模型緩緩成型。
它清晰標示出愿力的來源、流向、匯聚點、污染區域，甚至……浪費點和淤塞點。
比如，那些從村莊飄來、被污染大半的乳白色愿力，約有三成在污染過程中“耗散”了，化為無意義的情緒碎片，沉入潭底。
比如，龍宮吸收的愿力，有超過六成因為屬性沖突（恐懼與貪欲互相侵蝕），根本無法有效煉化，在那些妖將體內左沖右突，加劇他們的狂躁。
浪費！
巨大的浪費！
低效！
令人發指的低效！
就在我為這觸目驚心的“資源錯配”感到一種職業性的痛心時，遠處水面“嘩啦”一聲巨響。
一道身影分開水路，昂然而來。
金冠，金甲，鳳翅紫金冠下是一張毛臉雷公嘴，一雙火眼金睛掃過，潭水都似乎沸騰了幾分。
齊天大圣，孫悟空。
他來了。
比我知道的“劇情”，早了兩天。
他肩上扛著那根讓我死過一遍的金箍棒，臉上沒有戲謔，只有冰冷的肅殺。
他身后，跟著一臉苦相的唐僧，忐忑的豬八戒，沉默的沙和尚。
“萬圣老龍！
給俺老孫滾出來！”
聲浪如雷，震得龍宮琉璃瓦嗡嗡作響，“膽敢偷盜祭賽國佛寶，陷害金光寺僧人，今日俺老孫便掀了你這泥鰍窩！”
龍宮瞬間大亂。
我看到，在孫悟空出現的剎那，整個碧波潭區域的愿力場發生了劇變！
那些原本飄向龍宮的“恐懼”愿力，驟然暴漲了十倍不止，顏色漆黑如墨！
而孫悟空身上，轟然騰起一道筆首、熾烈、純粹無比的金紅色光柱——那是戰天斗地的斗志，是斬妖除魔的決意，是無數聽聞他故事的生靈，投射而來的仰慕與期待！
這愿力如此精純，如此強大，甚至隱隱排斥著碧波潭污濁的愿力場。
但我也看見，那金紅光柱在沖天而起的過程中，不斷被冥冥中無數復雜、無形的“規則絲線”纏繞、消磨、分化。
一部分被引向西方極樂，一部分散入天地，還有一部分……被某些隱藏在更高層面的存在悄然“抽成”。
孫悟空本人，似乎毫無察覺。
他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
前世記憶里的“大圣”，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力量被無形體系分食的“斗士”，形象重疊在一起。
一種荒謬的明悟擊中了我。
我看著即將爆發的戰斗，看著那沸騰的、充滿毀滅性能量的愿力對撞。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基于我前世職業習慣、今生生存本能，以及剛剛誕生的、我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模型”推演的決定。
我調動起體內微薄得可憐的那點妖力——那點力量，連最弱的巡海夜叉都不如。
但我沒有沖向戰場，也沒有逃跑。
我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中那個剛剛成型的“碧波潭愿力模型”。
我找到了。
在模型邊緣，靠近村莊的方向，有幾個小小的“淤塞點”。
那是村民們常年祭祀，卻因龍王惡行而積累的、無法順利傳遞的“困惑”與“微弱怨念”，與少量殘存“祈求”愿力混合，形成的惰性淤積。
同時，我也看到了孫悟空那金紅愿力光柱與碧波潭漆黑恐懼愿力即將對撞的“接觸面”。
推演開始。
如果……我將那幾處淤積的、無主的、微弱的復合愿力，以特定頻率“激活”、“引導”，讓它不是沖向龍宮，也不是飛向天庭，而是……恰好注入那個即將對撞的“接觸面”的某個特定相位呢？
就像在**桶邊，吹入一點特定的火星。
我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么。
我的力量太弱，能引導的愿力也太少。
但我模型的推演結果顯示：此舉將略微提升孫悟空愿力的“爆發效率”，同時小幅擾亂龍王一方恐懼愿力的“匯聚穩定性”。
整體威力增幅可能不到百分之一，但對戰局關鍵點的微妙影響……未知。
而對我自己而言，理論推演顯示：因為引導的是“無主愿力”，且并非“竊取”，而是“輔助釋放”，被反噬的風險極低。
甚至有微小概率，可以“沾染”一絲最外圍的、純凈的“戰斗意志”余波，或者回收一點點愿力對撞后“凈化”的碎片。
干，還是不干？
龍宮方向，己經傳來兵刃交擊的巨響和慘叫。
我深吸一口水，睜開眼。
“就當是……一次田野實驗。”
我低聲對自己，也對腦海中那個陌生的模型說道。
妖力小心翼翼探出，觸及那些模型標注的“淤積點”。
按照模型給出的、最優的“共鳴頻率”，輕輕一撥——嗡。
潭水無聲震動。
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中帶著點點金星的愿力流，脫離了原來的淤積軌跡，劃過微妙的弧線，穿越混亂的愿力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金紅與漆黑對撞的邊緣。
下一刻。
“轟——?。?！”
龍宮方向傳來的爆炸聲，似乎比預料中更加響亮、更加……清脆？
孫悟空的長嘯聲中帶著一絲意外的暢快：“好！
這老泥鰍的架子，倒得比俺想象中還快些！”
戰斗結束得比記憶中更快。
我癱軟在潭邊亂石后，渾身妖力被抽空，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愿力視界。
漆黑的恐懼愿力轟然潰散，大部分在金紅光芒中湮滅，小部分沉入潭底，化作更深的怨憎。
孫悟空身上那金紅光柱，在勝利剎那熾烈到頂點，然后開始被那無形的“規則絲線”快速分流、抽走。
但我敏銳地注意到，其中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小的、帶著“智慧抉擇”意味的奇異光澤，沒有被完全抽走，而是盤旋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什么。
與此同時，愿力對撞的核心區域，散逸出一些極其微小、卻異?！凹儍簟钡脑噶︻w?！鞘歉叨饶毜摹罢x得以伸張”的意念碎片，以及被擊潰的“邪惡受到懲戒”的概念殘響。
它們正在快速消散于天地。
我的模型急促閃爍，標示出其中最易捕獲的幾粒軌跡。
幾乎是本能，我強撐著，用最后一點意念，按照模型給出的“最低能耗捕獲路徑”，輕輕一引。
三粒微塵般的、溫潤金白的愿力顆粒，飄然而至，融入我的身體。
轟！
不是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清澈的、滌蕩身心的暖流。
我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小妖身體里原本淤積的、來自碧波潭的污濁妖氣，被沖刷掉了一絲。
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
腦海中，那愿力模型光芒大放，結構變得更加細致，邊緣處甚至開始勾勒出碧波潭之外更廣闊天地的模糊輪廓。
一行全新的、更加清晰的信息流浮現：實驗記錄：香火愿力輔助引導與無害化回收——首次田野測試。
執行者：奔波兒灞（臨時代號）。
目標：優化局部愿力沖突效率，減少無效耗散。
結果：局部沖突效率提升約0.7%，捕獲高純度概念殘響x3。
自身本源雜質下降0.1%。
結論：理論可行。
‘清道夫’協議具備初步實踐基礎。
新任務觸發：建立可持續的愿力觀測與優化節點。
是否接受？
清道夫……協議？
我靠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逐漸平息、卻滿目瘡痍的碧波潭，看著孫悟空師徒離去的身影，看著那些茫然無措的水族殘兵。
腦海中，前世今生，神魔仙妖，香火愿力，信息模型……所有碎片瘋狂旋轉，最終凝聚成一道清晰的光。
我不是孫悟空，沒有擎天撼地的力量。
我不是滿天**，不懂高深玄妙的道法。
我只是碧波潭一個僥幸未死、多了點奇怪記憶和視角的小妖。
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這輝煌神話下的低效運轉，看見那強大愿力中的無形損耗，看見眾生信念被隨意污染、浪費、抽取。
而我腦海中這個自發形成的“模型”告訴我，我能做點什么。
或許，只是回收一點點無人在意的殘渣。
或許，只是稍微優化一下局部沖突的效率。
或許，只是在這套龐大而古老的體系邊緣，當一個微不足道的……修理工。
我艱難地站起身，望向孫悟空離去的方向，望向更高遠的天際。
嘴角，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勾起一絲屬于前世那個“輿情分析師”的、冷靜而專注的弧度。
“接受。”
話音落下，腦海中的模型光華流轉，正式定格。
碧波潭及其周邊百里山川地脈的愿力流動圖，纖毫畢現。
而在圖卷一角，一個小小的、屬于我的光點，悄然亮起。
旁邊標注著一行小字：香火優化師·奔波兒灞——實習權限己激活。
我的路，就這樣開始了。
不是打打殺殺，不是苦修道法，而是……優化這片天地間，最根本也最混亂的——人心念力之流。
（第一章完）
我太知道了。
冰冷，黑暗，還有那齊天大圣孫悟空的金箍棒，它以無可違逆的態勢占據了我全部的視野，然后是我的頭骨，我的妖丹，我的一切。
碧波潭的鲇魚精，奔波兒灞，劇本里連名字都帶著戲謔的小妖，就這樣死了。
可我又醒了。
水底的腥氣涌入鼻腔，粗糙的石窟頂映入眼簾。
我躺在地上，鰓蓋開合，水流進出——這具身體還活著。
“奔波兒灞！
還睡！
駙馬爺叫你去巡山！”
門外傳來呵斥聲，是同伴灞波兒奔。
記憶如潮水倒灌。
今天，是孫悟空打上門的三天前。
今天，萬圣公主要我去亂石山盯梢。
今天，我本該走上那條既定的死路。
我猛地坐起，雙手顫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荒謬的情緒。
因為我的腦海里，不只有碧波潭小妖的記憶。
還有另一個人生。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沒有騰云駕霧的神仙，卻有鐵鳥翱翔天空。
人們不修金丹，卻用名為“科學”的法門解析萬物。
我在那個世界活了三十六年，是個每日對著發光板子敲打、研究“信息如何流動”的普通人。
我們管那叫——輿情分析師。
而現在，這兩段記憶在我的意識里轟然對撞，融合，炸開一片全新的視野。
我晃晃悠悠站起身，推開門。
碧波潭龍宮依然金碧輝煌，蝦兵蟹將來回巡邏，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看見”了別的東西。
每一座宮殿，每一個水族，甚至那些發光的珊瑚、流動的水脈之上，都纏繞著絲絲縷縷、顏色各異的……“氣”。
龍王大殿方向，涌動著暗沉如鐵銹的紅色氣流，那是恐懼。
來自潭底水族、周邊山民，濃稠得幾乎化不開。
龍女寢宮外，飄蕩著粉膩的、帶著占有欲的**氣流，那是貪戀與**。
而在所有水族兵將身上，則連接著細弱的、灰撲撲的氣流，指向大殿——那是畏服與麻木的供奉。
我捂住額頭，腦仁刺痛。
一段來自前世職業本能的“注釋”，自動浮現在這些景象旁邊：香火愿力可視化模式己激活。
當前區域：碧波潭龍宮。
主要情緒構成：恐懼（72%），貪欲（18%），畏服（10%）。
品質評估：低劣。
雜質含量過高，長期吸收將導致神智昏沉、性情偏執、道基淤塞。
香火愿力……這就是這個世界神靈妖魔修煉的根本？
這就是他們爭奪的“信仰”？
在我前世的認知里，這叫“注意力經濟”，叫“共識構建”，叫“意識形態”——最無形，也最強大的力量。
而現在，它以如此**、如此“低效”的方式展現在我面前。
“看什么看！
快去！”
蝦兵用長槍桿捅了我后背一下。
我踉蹌著往外走，目光所及，心中越發冰涼。
我看見一個老龜丞相連接著十幾條細弱的灰色愿力線，那是底層水族微薄的“敬畏”，而他將這些愿力近乎毫無轉化地、混入自身的駁雜氣息中，吸入體內。
他的龜殼斑駁，氣息虛浮。
我看見一隊巡海夜叉，他們身上散發的“暴戾”之氣與吸收的“恐懼”愿力糾纏在一起，雙目隱隱泛紅，妖氣躁動不安。
這哪里是在修煉？
這分明是在服毒！
緩慢的，混雜著眾生雜念的精神之毒。
走出龍宮，靠近潭邊，我看到了更驚人的景象。
碧波潭連接著方圓數百里地脈，也鏈接著附近山民村莊。
絲絲縷縷乳白色的、相對純凈的愿力從村莊方向飄來——那是祭祀時樸素的“祈求風調雨順”。
然而，這些愿力在進入碧波潭水域后，立刻被那龐大、污濁的“恐懼”與“貪婪”愿力場捕捉、污染、同化，顏色迅速變得灰暗，最終匯入龍宮的濁流之中。
有一小部分更加明亮、金燦燦的愿力，則艱難地穿透這層污濁，向著更高、更遠的天際飛去——那是給天庭正神的供奉。
但即便是這些“正信”，在穿過碧波潭上空時，也被剝離、沾染了一絲陰暗。
我蹲在潭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前世的知識與今生的見聞瘋狂碰撞、推演。
“壟斷渠道……劣幣驅逐良幣……信仰污染……精神生態惡化……”那些詞匯在我腦中翻騰。
這個所謂的神話世界，其運行根基——香火愿力體系——竟存在著如此巨大、如此原始的漏洞！
就像一個毫無監管、充滿污染和信息差的初級市場！
而我，一個前世研究信息傳播、輿情調控的普通人，一個今生微不足道、注定慘死的小妖……我看得見。
不僅看得見，我那被兩道記憶融合沖擊而異?；钴S的元神，似乎還在本能地解析、記錄著這些愿力流動的規律。
觀測到規律性數據流。
開始建?！滩ㄌ秴^域香火愿力流轉模型（初級）構建完成。
我的意識深處，一個復雜、精密、由無數光點和流動線條構成的立體模型緩緩成型。
它清晰標示出愿力的來源、流向、匯聚點、污染區域，甚至……浪費點和淤塞點。
比如，那些從村莊飄來、被污染大半的乳白色愿力，約有三成在污染過程中“耗散”了，化為無意義的情緒碎片，沉入潭底。
比如，龍宮吸收的愿力，有超過六成因為屬性沖突（恐懼與貪欲互相侵蝕），根本無法有效煉化，在那些妖將體內左沖右突，加劇他們的狂躁。
浪費！
巨大的浪費！
低效！
令人發指的低效！
就在我為這觸目驚心的“資源錯配”感到一種職業性的痛心時，遠處水面“嘩啦”一聲巨響。
一道身影分開水路，昂然而來。
金冠，金甲，鳳翅紫金冠下是一張毛臉雷公嘴，一雙火眼金睛掃過，潭水都似乎沸騰了幾分。
齊天大圣，孫悟空。
他來了。
比我知道的“劇情”，早了兩天。
他肩上扛著那根讓我死過一遍的金箍棒，臉上沒有戲謔，只有冰冷的肅殺。
他身后，跟著一臉苦相的唐僧，忐忑的豬八戒，沉默的沙和尚。
“萬圣老龍！
給俺老孫滾出來！”
聲浪如雷，震得龍宮琉璃瓦嗡嗡作響，“膽敢偷盜祭賽國佛寶，陷害金光寺僧人，今日俺老孫便掀了你這泥鰍窩！”
龍宮瞬間大亂。
我看到，在孫悟空出現的剎那，整個碧波潭區域的愿力場發生了劇變！
那些原本飄向龍宮的“恐懼”愿力，驟然暴漲了十倍不止，顏色漆黑如墨！
而孫悟空身上，轟然騰起一道筆首、熾烈、純粹無比的金紅色光柱——那是戰天斗地的斗志，是斬妖除魔的決意，是無數聽聞他故事的生靈，投射而來的仰慕與期待！
這愿力如此精純，如此強大，甚至隱隱排斥著碧波潭污濁的愿力場。
但我也看見，那金紅光柱在沖天而起的過程中，不斷被冥冥中無數復雜、無形的“規則絲線”纏繞、消磨、分化。
一部分被引向西方極樂，一部分散入天地，還有一部分……被某些隱藏在更高層面的存在悄然“抽成”。
孫悟空本人，似乎毫無察覺。
他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
前世記憶里的“大圣”，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力量被無形體系分食的“斗士”，形象重疊在一起。
一種荒謬的明悟擊中了我。
我看著即將爆發的戰斗，看著那沸騰的、充滿毀滅性能量的愿力對撞。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基于我前世職業習慣、今生生存本能，以及剛剛誕生的、我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模型”推演的決定。
我調動起體內微薄得可憐的那點妖力——那點力量，連最弱的巡海夜叉都不如。
但我沒有沖向戰場，也沒有逃跑。
我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中那個剛剛成型的“碧波潭愿力模型”。
我找到了。
在模型邊緣，靠近村莊的方向，有幾個小小的“淤塞點”。
那是村民們常年祭祀，卻因龍王惡行而積累的、無法順利傳遞的“困惑”與“微弱怨念”，與少量殘存“祈求”愿力混合，形成的惰性淤積。
同時，我也看到了孫悟空那金紅愿力光柱與碧波潭漆黑恐懼愿力即將對撞的“接觸面”。
推演開始。
如果……我將那幾處淤積的、無主的、微弱的復合愿力，以特定頻率“激活”、“引導”，讓它不是沖向龍宮，也不是飛向天庭，而是……恰好注入那個即將對撞的“接觸面”的某個特定相位呢？
就像在**桶邊，吹入一點特定的火星。
我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么。
我的力量太弱，能引導的愿力也太少。
但我模型的推演結果顯示：此舉將略微提升孫悟空愿力的“爆發效率”，同時小幅擾亂龍王一方恐懼愿力的“匯聚穩定性”。
整體威力增幅可能不到百分之一，但對戰局關鍵點的微妙影響……未知。
而對我自己而言，理論推演顯示：因為引導的是“無主愿力”，且并非“竊取”，而是“輔助釋放”，被反噬的風險極低。
甚至有微小概率，可以“沾染”一絲最外圍的、純凈的“戰斗意志”余波，或者回收一點點愿力對撞后“凈化”的碎片。
干，還是不干？
龍宮方向，己經傳來兵刃交擊的巨響和慘叫。
我深吸一口水，睜開眼。
“就當是……一次田野實驗。”
我低聲對自己，也對腦海中那個陌生的模型說道。
妖力小心翼翼探出，觸及那些模型標注的“淤積點”。
按照模型給出的、最優的“共鳴頻率”，輕輕一撥——嗡。
潭水無聲震動。
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中帶著點點金星的愿力流，脫離了原來的淤積軌跡，劃過微妙的弧線，穿越混亂的愿力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那金紅與漆黑對撞的邊緣。
下一刻。
“轟——?。?！”
龍宮方向傳來的爆炸聲，似乎比預料中更加響亮、更加……清脆？
孫悟空的長嘯聲中帶著一絲意外的暢快：“好！
這老泥鰍的架子，倒得比俺想象中還快些！”
戰斗結束得比記憶中更快。
我癱軟在潭邊亂石后，渾身妖力被抽空，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愿力視界。
漆黑的恐懼愿力轟然潰散，大部分在金紅光芒中湮滅，小部分沉入潭底，化作更深的怨憎。
孫悟空身上那金紅光柱，在勝利剎那熾烈到頂點，然后開始被那無形的“規則絲線”快速分流、抽走。
但我敏銳地注意到，其中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小的、帶著“智慧抉擇”意味的奇異光澤，沒有被完全抽走，而是盤旋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什么。
與此同時，愿力對撞的核心區域，散逸出一些極其微小、卻異?！凹儍簟钡脑噶︻w?！鞘歉叨饶毜摹罢x得以伸張”的意念碎片，以及被擊潰的“邪惡受到懲戒”的概念殘響。
它們正在快速消散于天地。
我的模型急促閃爍，標示出其中最易捕獲的幾粒軌跡。
幾乎是本能，我強撐著，用最后一點意念，按照模型給出的“最低能耗捕獲路徑”，輕輕一引。
三粒微塵般的、溫潤金白的愿力顆粒，飄然而至，融入我的身體。
轟！
不是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清澈的、滌蕩身心的暖流。
我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小妖身體里原本淤積的、來自碧波潭的污濁妖氣，被沖刷掉了一絲。
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
腦海中，那愿力模型光芒大放，結構變得更加細致，邊緣處甚至開始勾勒出碧波潭之外更廣闊天地的模糊輪廓。
一行全新的、更加清晰的信息流浮現：實驗記錄：香火愿力輔助引導與無害化回收——首次田野測試。
執行者：奔波兒灞（臨時代號）。
目標：優化局部愿力沖突效率，減少無效耗散。
結果：局部沖突效率提升約0.7%，捕獲高純度概念殘響x3。
自身本源雜質下降0.1%。
結論：理論可行。
‘清道夫’協議具備初步實踐基礎。
新任務觸發：建立可持續的愿力觀測與優化節點。
是否接受？
清道夫……協議？
我靠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逐漸平息、卻滿目瘡痍的碧波潭，看著孫悟空師徒離去的身影，看著那些茫然無措的水族殘兵。
腦海中，前世今生，神魔仙妖，香火愿力，信息模型……所有碎片瘋狂旋轉，最終凝聚成一道清晰的光。
我不是孫悟空，沒有擎天撼地的力量。
我不是滿天**，不懂高深玄妙的道法。
我只是碧波潭一個僥幸未死、多了點奇怪記憶和視角的小妖。
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這輝煌神話下的低效運轉，看見那強大愿力中的無形損耗，看見眾生信念被隨意污染、浪費、抽取。
而我腦海中這個自發形成的“模型”告訴我，我能做點什么。
或許，只是回收一點點無人在意的殘渣。
或許，只是稍微優化一下局部沖突的效率。
或許，只是在這套龐大而古老的體系邊緣，當一個微不足道的……修理工。
我艱難地站起身，望向孫悟空離去的方向，望向更高遠的天際。
嘴角，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勾起一絲屬于前世那個“輿情分析師”的、冷靜而專注的弧度。
“接受。”
話音落下，腦海中的模型光華流轉，正式定格。
碧波潭及其周邊百里山川地脈的愿力流動圖，纖毫畢現。
而在圖卷一角，一個小小的、屬于我的光點，悄然亮起。
旁邊標注著一行小字：香火優化師·奔波兒灞——實習權限己激活。
我的路，就這樣開始了。
不是打打殺殺，不是苦修道法，而是……優化這片天地間，最根本也最混亂的——人心念力之流。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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