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羅蘭與未拆的懺悔

市立大學的三月，總被一場櫻花雨裹著濕軟的風。

數學樓三樓的實驗室里，日光燈管嗡嗡響了整上午，陳強盯著電腦屏幕上的 “城市交通流量動態模型”，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兩秒，終究還是落在了左手無名指的舊疤上 —— 那道半厘米長的淺褐色痕跡，在蒼白的皮膚上像條蜷縮的小蟲，是三年前春天留下的。

當時他大三，王晶剛念大二，在中文系的公告欄前撿到一輛掉了鏈條的二手自行車，車筐里還塞著本《詩經》，扉頁寫著 “王晶” 兩個娟秀的字。

陳強是在修車鋪門口撞見她的，女孩蹲在地上，裙擺沾了泥，手指被鏈條磨得通紅，卻還在跟修車師傅討價還價：“師傅，能不能再便宜十塊？

我這個月生活費只剩八十了。”

他那時剛拿了數學建模競賽的校級獎金，揣著五百塊現金，沒多想就走過去：“我幫你修吧，不要錢。”

王晶抬頭時，櫻花花瓣正好落在她的發梢，眼睛亮得像浸了春光：“你會修自行車？”

陳強指了指自己的專業服：“數學能算齒輪咬合，修鏈條也差不離。”

那天他蹲在修車鋪門口修了西十分鐘，鏈條卡進齒輪時，他沒注意，左手無名指被夾出一道血口子。

王晶從包里翻出創可貼，是草莓圖案的，小心翼翼地貼在他傷口上：“以后我自行車壞了，還找你修好不好？”

他盯著那片草莓圖案，心跳比手里的鏈條轉得還快，胡亂點頭：“好，隨時找我。”

后來那輛自行車成了他們的 “專屬座駕”，王晶坐在后座，抱著他的腰，穿過滿是櫻花的校道。

有次路過校外的花店，王晶指著門口的紫羅蘭說：“陳強，等你畢業一年，我們租個帶陽臺的房子吧，我要種滿紫羅蘭，早上醒來看見花，晚上回來能聞到香。”

他當時正騎著車，聽到這話，差點撞上路牙：“好，到時候陽臺給你留最大的地方。”

“陳強？

發什么呆呢？”

導師周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手里的 U 盤輕輕敲了敲陳強的桌面，“城東地塊的建模項目，甲方那邊催得緊，你看看能不能接？”

陳強回過神，屏幕上的模型還停留在 “早高峰車流量預測” 界面，他下意識地關掉窗口，接過 U 盤：“城東地塊？

是哪個甲方？”

“明哲地產，” 周明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翻出手機里的項目資料，“他們要做一個‘綠色社區交通優化模型’，預算挺高，做完這個項目，你下半年的考研復試輔導費基本就夠了。”

“明哲地產……” 陳強的指尖頓了頓，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他打開 U 盤里的項目簡介，首頁印著 “城東地塊生態社區規劃”，下面用小字標注 “合作方：明哲地產開發部”，旁邊附了張地塊航拍圖，灰蒙蒙的土地上，隱約能看到幾處深色的低洼 —— 像是被填埋過的痕跡。

“怎么？

有問題？”

周明見他臉色不對，追問了一句。

“沒…… 沒什么，” 陳強把 U 盤**電腦，假裝瀏覽資料，“我先看看需求，明天給您答復。”

周明點點頭，起身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這個項目對你來說不難，就是甲方要求有點細，要結合環保數據，比如地塊周邊的污染物濃度，你多留意點。”

“環保數據？”

陳強抬頭，“甲方會提供嗎？”

“應該會，” 周明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聽說這個地塊之前有點環保爭議，甲方想通過這個模型證明‘綠色開發’，你建模時多往生態友好上靠，別出岔子。”

周明走后，實驗室又恢復了安靜，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陳強點開項目里的 “環保數據初步報告”，里面只有幾行模糊的文字：“地塊周邊土壤重金屬含量符合**標準，具體數據待補充”。

他皺了皺眉，鼠標往下滑，看到一份附件名單，里面有個*** —— 陸明哲，職位是 “明哲地產開發部總監”。

陸明哲…… 這個名字終于和記憶里的片段對上了。

上個月他去給王晶送復習資料，在她公司樓下，看到過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末尾是 “0815”，王晶后來提過一句，那是她們公司合作方明哲地產的車，負責人好像就姓陸。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王晶的聊天界面，上次聊天還停留在三天前，王晶說 “最近項目忙，等周末再約”。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想問她有沒有接觸過明哲地產的陸明哲，卻又怕她覺得自己多管閑事 —— 王晶上個月剛換了工作，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做策劃，總說 “想多賺點錢，幫家里減輕負擔”，他知道她母親的尿毒癥每個月要透析，妹妹的自閉癥康復中心也不便宜，所以從沒敢跟她提自己偷偷做家教的事。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強子，你寄的藥收到了，這個月的降壓藥還夠吃，你別總寄錢，自己留著買復習資料。”

陳強看著短信，鼻子有點酸。

母親今年五十六歲，自從父親十年前在工地出事，就一首靠打零工供他讀書，去年又查出高血壓，每天要吃三種藥。

他每個月從家教費里攢出五百塊寄回家，卻總跟母親說 “是獎學金剩下的”，怕她擔心。

他打開銀行 APP，余額里只剩一千二百塊，是這個月做了八次家教的報酬 —— 每次兩小時，一小時五十塊，攢下來想報個考研復試的專業課輔導班。

如果接下導師的項目，據說能拿到八千塊報酬，這樣不僅輔導班的錢夠了，還能多寄點給母親買營養品。

可不知為什么，一想到項目方是明哲地產，想到那個模糊的地塊航拍圖，他心里就有點發慌。

他想起王晶上次打電話時，語氣里的疲憊：“陳強，有時候覺得賺錢好難啊，我要是能多賺點，我媽就不用總擔心透析費了。”

當時他還安慰她 “慢慢來，以后我畢業了我們一起賺”，可現在，他連一個可能和她公司有合作的項目，都不敢輕易接。

實驗室窗外的櫻花樹又落了一陣花瓣，有片剛好飄到陳強的鍵盤上，落在 “Enter” 鍵旁邊。

他撿起花瓣，放在手心，花瓣很軟，帶著淡淡的香，像極了三年前王晶發梢的那片。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晶發來的微信：“陳強，明天有空嗎？

我想跟你說點事。”

陳強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摩挲著左手的舊疤，突然覺得那道疤有點*。

他想了想，回復：“有空，明天下午我們去櫻花樹下見？”

“好，” 王晶很快回復，后面加了個微笑的表情，“明天見。”

關掉微信，陳強重新點開導師給的項目資料，目光落在 “陸明哲” 的名字上。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不久后，像一把鈍刀，劃破他和王晶之間所有的約定；也不知道，那個看似普通的城東地塊項目，會把他們倆都拖進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里。

他只知道，明天要去見王晶，要跟她說說母親的藥費，說說考研的計劃，或許，還能問問她，有沒有見過那個叫陸明哲的人。

日光漸漸西斜，實驗室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陳強保存好項目資料，把 U 盤放進書包，左手無名指的舊疤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實驗室時，正好看到樓下有對情侶手牽著手，女孩手里拿著一束紫羅蘭，笑靨如花。

陳強的腳步頓了頓，想起王晶說過的 “帶陽臺的房子”，想起那些騎著自行車穿過櫻花的日子。

他輕輕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心里暗暗希望，明天和王晶的見面，能像以前一樣，只有春光和櫻花，沒有現實的重量。

可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己經在他接下那個 U 盤的瞬間，悄悄轉了方向。

而那道藏在指尖的舊疤，不僅刻著過去的溫柔，還將在未來，刻下無法磨滅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