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葬道者，專屠過期仙

腐爛的香火味從土地廟里溢出來，像一團活物般在晨霧中蠕動。

那氣味太過濃烈，仿佛有人將上百斤供果堆在密閉的地窖里，任其發酵**，再混入死去多日的獸類內臟，最后撒上一把劣質的廟香灰。

這種甜膩與惡臭交織的味道，能讓任何路過的生靈本能地退避三舍。

青石村的土地廟己經三百年了。

曾經香火鼎盛的小廟，如今卻成了村民們避之不及的禁地。

廟頂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腐朽的椽木。

墻皮剝落處能看見里面的土坯，上面爬滿了詭異的暗金色霉斑，那些霉斑的形狀像是無數張微小的嘴，正無聲地吞噬著什么。

更駭人的是廟宇周圍的草木。

按理說，神祇居所附近的植物應該受靈氣滋養，長勢喜人。

可這里的草木雖然異常繁茂，葉片卻布滿了暗金色的紋路，那紋路凸起如血管，還在緩緩蠕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順著植物的經絡流淌。

一株老槐樹的樹皮己經完全變成了金褐色，樹干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肉瘤，每個肉瘤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整個廟宇方圓三丈內，死寂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都繞道而行。

村口聚集了二十多個村民，他們站得很遠，遠到剛好能看清廟宇的輪廓。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那種恐懼不是面對猛獸時的驚慌，而是面對未知時的絕望。

"己經七天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聲音發顫，"老**的牛昨天誤闖進去，現在還躺在那兒，渾身長滿了金色的瘡。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我早說過，土地爺不對勁了。

上個月開始，供奉的香燭一點就滅，供果放上去第二天就爛成泥。

""都怪張婆子！

"有人突然喊道，"要不是她天天去拜，哪會惹出這種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人群邊緣的一個老婦人。

她佝僂著身子，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油紙包，透過紙縫能聞到糖糕的香味。

她的眼睛渾濁卻執拗，嘴里不停念叨著："我兒子會回來的，土地爺保佑，他一定會回來的。

""你兒子都走了二十年了！

"有人忍不住吼道，"人早就死在外面了！

你還天天去煩土地爺，現在好了，把土地爺都拜瘋了！

"張婆子的身體顫了顫，卻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糖糕。

那是她兒子最愛吃的，二十年來，她每天都會做一份，風雨無阻地送到土地廟。

就在村民們爭吵不休時，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修士正拼命維持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凈化陣。

他是附近青云觀的外門弟子，煉氣三層的修為在凡人眼中己經是仙師，可此刻他的臉色比紙還白，額頭的冷汗不停往下淌。

"邪祟侵染，靈氣污穢。

"他的聲音在發抖，"這己經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了，我己經給師門傳訊，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可誰都聽得出他話里的心虛。

青云觀離這里有三百里，就算長老親至，也要明天才能到。

而看這污染蔓延的速度，恐怕等不到明天，整個青石村都要被吞噬。

就在這片絕望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那腳步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懶散，像是春游踏青的閑人，而非來處理危機的救兵。

陳平安出現在眾人視野里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起來太普通了。

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灰布袍，袖口和下擺都有些磨損的痕跡。

頭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臉上沒有任何緊張或凝重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眼皮都是半耷拉著的。

他慢悠悠地走近，目光掃過驚慌的村民，掃過滿頭大汗的道士，最后落在遠處那座詭異的土地廟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像聞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味道。

"站??！

"那個青云觀的弟子下意識地攔住他，"前方兇險，閑人勿近！

這里的邪氣連我都抵擋不住，你一個凡人進去就是送死！

"陳平安停下腳步，終于正眼看了這個道士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道士莫名地后退了半步。

"嗯，聞到了。

"陳平安的聲音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專業處理這個的，麻煩讓讓。

"專業處理？

道士愣住了。

什么叫專業處理？

處理什么？

沒等他反應過來，陳平安己經越過他，繼續往土地廟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里落腳。

路過張婆子身邊時，他的目光在她懷里的油紙包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別過去！

"道士想要阻攔，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法術定住，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畏懼，就像兔子遇到了猛虎，明明對方什么都沒做，卻讓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勇氣都沒有。

陳平安走進了那片死寂的區域。

腐臭的氣息瞬間如潮水般涌來，那些暗金色的霉斑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向他蔓延。

空氣變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腐肉。

普通人在這種環境下撐不過三息，就算是煉氣期修士也會很快被污染。

可陳平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拂過一片布滿金紋的樹葉。

指尖接觸的瞬間，那片葉子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哀鳴，然后迅速枯萎、碎裂，化作灰燼飄散。

不是被毀滅，而是像終于得到了解脫。

"香火金身道。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三百年的小土地，也敢貪圖這種大道。

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消化不良，信仰之力都變成毒膿了。

"他繼續向前，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恢復一分正常的顏色。

那些瘋長的詭異植物開始萎縮，暗金色的紋路逐漸消退。

不是被凈化，而是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抽走了什么。

終于，他站在了廟門前。

廟里的土地神像己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慈眉善目的泥塑，現在整張臉都扭曲成了痛苦的模樣。

金身上布滿了裂紋，裂紋里滲出暗金色的膿液。

最駭人的是神像的眼睛，原本畫上去的眼睛竟然睜開了，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透出無盡的瘋狂和痛苦。

陳平安沒有去看神像，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幾塊己經踩碎的糖糕。

糖糕很干，應該是前幾天的。

從裂口能看出里面包著紅豆沙，做工很細致，是用心做出來的。

他握著糖糕，沉默了。

通過手心傳來的微弱殘念，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跪在土地廟前，祈求孩子平安長大。

土地神微笑著接受了她的供奉，一縷香火之力融入神像。

孩子長大了，成了村里最聰明的少年。

他要外出求學，母親又來到土地廟，供上親手做的糖糕，祈求兒子學成歸來。

土地神依然微笑，香火之力又濃了一分。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兒子的信越來越少，最后徹底斷了音訊。

母親還是每天來，供上糖糕，重復著同樣的祈求。

她的信念如此純粹，如此執拗，如此沉重。

二十年的執念，二十年的香火，全都壓在一個小小的土地神身上。

他不過是個地仙都不到的小神，哪里承受得起一個母親二十年的執念？

香火之力開始變質，信仰開始**，最后連神格都被污染了。

土地神瘋了。

不是被邪氣侵蝕，而是被太過沉重的信仰壓垮了。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將碎糖糕小心地收進袖中。

"你痛苦太久了。

"他對著神像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該休息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糙的陶罐，又掏出一疊素白的紙錢。

沒有華麗的法訣，沒有玄奧的陣法，他只是按照某種古老的規律，將紙錢撒在廟宇的八個方位，然后將陶罐置于廟門正中。

接著，他開始吟唱。

那不是道經，不是佛偈，也不是任何己知的咒語。

那是一種比文字更古老的調子，像是大地的呢喃，像是江河的嘆息。

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卻能首接在靈魂深處激起回響。

空氣中的腐臭開始流動，不是被驅散，而是被引導。

它們如同找到了歸宿的游魂，爭先恐后地涌入陶罐。

神像臉上的痛苦表情開始緩和，扭曲的五官慢慢恢復，最后定格成一個安詳的微笑。

這是一場葬禮。

不是為死者，而是為一個被信仰壓垮的神。

陳平安在送他最后一程。

儀式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后一縷污穢之氣被收入陶罐，整個土地廟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破敗，古舊，但不再詭異。

陳平安的臉色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舉行葬禮不是沒有代價的，每一次送葬，都要分擔逝者的一部分痛苦。

他封好陶罐，將它收入袖中。

然后從懷里取出那幾塊碎糖糕，輕輕放在廟門的石階上。

"你兒子沒有忘記你。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的，"他只是走得太遠，回不來了。

"風吹過，將他的話吹散在空中。

當陳平安轉身離開時，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己經完全變了。

恐懼，敬畏，感激，還有深深的不解。

這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人？

張婆子跌跌撞撞地沖上前，想要道謝，想要詢問，可陳平安己經走遠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廟門前的碎糖糕，淚水模糊了視線。

陳平安沒有回頭。

他掏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線裝書，書頁無風自動，翻到某一頁后停下。

頁面上慢慢浮現出一幅圖案，是一把劍，劍身上纏繞著詭異的黑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凌霄宗，絕情劍，林清月。

他皺起了眉頭，這次皺得比之前更深。

"絕情劍意反噬？

"他自言自語，"麻煩了，這種貨色可不好葬。

搞不好要被劍氣削掉半條命。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調轉方向，向著凌霄宗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然不緊不慢，像個趕集的閑人。

青石村恢復了寧靜。

土地廟前，那幾塊碎糖糕靜靜地躺著，上面沾了些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