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鏡

凌晨三點十七分。

寂靜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壓在被褥上，塞滿房間每一個角落。

然后，這死寂被一個絕不該出現的聲音精準地鑿開。”

檢測到您正在夢游，請立刻回到床上。

“是“艾娃”。

嵌在墻壁內部的智能助手。

它的聲音經過無數次優化，柔和，清晰，帶著非人的平滑，每一個音節都像裹著天鵝絨的冰粒，滾落進濃稠的黑暗里。

夢游？

我的意識像沉在深水下的石頭，被這聲音猛地拽出水面，驟然驚醒。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皮膚。

我發現自己赤著腳，站在臥室門口冰涼的地板上，腳底能清晰感受到木質紋理細微的凹凸。

不對。

我明明……剛剛還深陷在混亂的夢境里。

怎么會站在這里？

心臟突兀地一縮。

如果我就站在這里，那……艾娃檢測到的是誰？

一股寒意，并非來自空氣，而是從尾椎骨急速竄起，閃電般爬滿整個脊背，頭皮陣陣發麻。

我極其緩慢地，近乎凝固地，扭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后。

床。

借著窗外城市遙遠模糊的光暈，能看見——被子凌亂地掀開一角，維持著有人剛剛離開的形狀。

空的。

床上是空的。

那么，艾娃警告的那個“正在夢游”的……是什么？

就在這時，那聲音鉆進了耳朵。

篤。

篤。

篤。

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輕微，規律，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粘滯感。

不是切脆生的蔬菜，也不是剁堅硬的骨頭。

那聲音……更像是在分解某種極具韌性、柔軟卻又糾纏的東西。

我的呼吸屏住了。

喉嚨干得發燙。

腳像是不聽使喚，又被那詭異的聲音蠱惑，一步，一步，挪向虛掩的臥室門。

指尖冰冷，輕輕搭在門板上，施加一絲微不可察的力道。

門縫悄然擴大。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廚房泄露出來的一小片冷白光線，像舞臺的追光，切割開黑暗。

光圈的中央，站著“我”。

穿著我睡前換上的那件舊棉質T恤，后背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洗得有些變形的印花圖案。

下身是那條深灰色的運動長褲。

連那頭睡亂翹起的頭發，都和我此刻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背對著我，站在料理臺前，肩膀和手臂穩定地運作著。

篤。

篤。

篤。

那動作，我太熟悉了。

是我切菜時慣有的節奏和角度，手腕的每一次翻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每一次輕頓，都分毫不差。

一種精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復刻。

砧板旁，堆著一團看不清具體形態的東西，暗紅，濕漉，在冷光下泛著某種不詳的微光。

我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了。

這不是夢。

夢境不可能有如此清晰的、冰冷的細節——腳下地板的觸感，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鐵銹般的氣息，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肋骨的鈍痛。

那個正在使用著我的身體、我的動作的東西……是什么？

料理臺前的“我”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我”放下了手中那片薄刃的廚刀，發出輕微一聲“磕噠”。

然后，右手伸向一旁，握住了那把分量更沉、專門用來處理肉類的砍刀。

木質的刀柄被“我”的手指完全包裹，金屬刀身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我”舉起刀，動作緩慢得近乎莊嚴，刀刃橫移，精準地、穩穩地，壓在了“我”自己左側脖頸的皮膚上。

那里，頸動脈在薄薄的皮膚下劇烈搏動，與冰涼的金屬僅僅一線之隔。

刀刃壓下的細微凹陷，清晰無比。

不——！

思維徹底炸開。

所有的恐懼、驚駭、荒謬感，被一種更原始、更暴烈的本能碾過。

不能！

那是我的身體！

幾乎是同一瞬間，我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從門后彈射出去！

赤腳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噗響，但我什么也顧不上了，眼睛里只有廚房墻壁上那個西西方方的電源總開關箱！

撞過去！

身體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磚墻面上，肩膀傳來一陣鈍痛。

手指胡亂地抓撓，終于摸到那個小小的、凸起的閘刀開關——用盡全身力氣，向下一扳！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斷裂聲。

不是爆炸，而是所有細微電器嗡鳴聲被瞬間連根拔除后留下的、絕對的空無。

黑暗。

吞噬一切的黑暗。

濃稠得如同實質，瞬間淹沒了一切輪廓。

那穩定得令人發瘋的切剁聲，戛然而止。

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燈光熄滅前最后一刻的殘影，扭曲，怪異，很快也沉沒于徹底的墨黑。

我只能聽到自己喉嚨里擠壓出的、拉風箱般的急促喘息，血液在耳膜里瘋狂奔流的轟鳴。

我做到了……停下了……冷汗如同無數條冰冷的細蛇，在這一刻才猛地從每一個毛孔里鉆出，浸透單薄的睡衣，緊緊黏在皮膚上。

脫力感順著發軟的雙腿蔓延而上。

就在這死寂與黑暗達到頂點的時刻。

另一只手。

從我的側后方無聲無息地探來。

冰冷。

僵硬。

皮膚的細膩觸感下，是某種毫無生機的、玉石般的涼意。

它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搭在了我兀自劇烈顫抖的手腕上。

一個聲音，緊貼著我的耳廓響起，氣息寒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帶著一種近乎天真、卻又冰冷刺骨的疑惑：”你也要阻止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