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醒

日暮沉沉，夕陽漸漸隱于遠山，勞作了一天的村民們紛紛收拾了農具準備回家歇息。

正是農忙時節，但凡勤勞一些的人們都不會偷懶分毫，不到天光消散的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家。

宋家老大更是其中一個，回回都等人**了還要揮動兩把鋤頭。

曬得蠟黃的臉上掛滿了汗水，明明三十出頭的年紀生生比同齡人老了好幾歲。

當然了，農戶人家日日操勞面朝黃土，自然比不上鎮上百姓。

只是宋山海作為家中長子，上有高齡父母下有妻兒弟妹，責任擔子格外的重。

二弟宋山河小時候落過水，傷了根本，自那以后身子骨就弱，弱冠前更是湯藥不斷。

二十大幾了身體好些終于在前幾年娶上媳婦兒，要是這趙氏也是爭氣，頭胎就生了個帶把的。

宋家兩老本就心疼偏心小兒子，這下子更是把整個二房捧在手心。

最小的妹妹倒是早早嫁了人，只是夫家也不是個富裕的，堪堪夠得一家溫飽再沒有余力接濟娘家。

如此一來，全家的重活累活都壓在老大一家的肩上。

長子宋越是個哥兒，五歲起就被帶進了灶房。

母親霍氏自是心疼，無奈婆母看不上她一連生了兩個都不是兒子，對自己百般嫌棄不說，對孩子們更無半分慈愛。

整個宋家便如此一面壓榨著大房的勞動力，一面又苛待其妻兒。

偏偏宋老大無甚大本事，人卻有孝心，說句難聽的就是又老實又懦弱，只是可憐了霍氏母子三人跟著遭罪。

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幫著媳婦說幾句討饒的話，誰知他越護著霍氏，宋老太心中有氣便趁著大兒子出門干活對大兒媳又打又罵，時日久了就連霍氏也不敢對丈夫吐苦水。

宋山海扛著鋤頭回了家，干了一天活早己累得腳都抬不起來。

但想著妻兒還在等著自己回家又有了些力氣，這些年老娘不喜文娘，他就想著自己多干活多掙錢交上去讓她開了心能給妻兒一點好臉色。

剛走進院子，一條大黃狗迎了出來，興奮地在宋山海腳邊又蹦又叫。

這狗是他在隔壁村抱回來給大兒子的禮物，宋越極為喜愛。

“叫叫叫，**東西，從早叫到晚，晦氣！

老大媳婦兒，趕緊把越哥兒喊起來，別以為不吃飯就能躲懶不洗碗。

你出去瞧瞧誰家哥兒像他似得，不想干活還裝病躲在屋里，也不知道有啥用。”

宋老太尖銳刺耳的罵聲自屋內傳來，拐杖篤地的聲音由遠而近。

不想剛進了堂屋就看見大兒子扛著鋤頭立在院中，臉上的表情甚是難看。

“回來啦，趕緊洗手吃飯吧，我大孫兒早就喊餓就等你了。”

宋老太知道大兒子聽了正著，臉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隨即又若無其事的招呼了聲。

“哎，曉得了。”

如宋老太所料，宋山海未置一詞，依言放下農具進了灶房。

文娘圍在灶臺邊上盛米湯，見人回來了，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來：“回來了，馬上就開飯了，耀家問了幾遍大伯怎么還不歸家呢。”

“阿越怎么了，聽娘說不舒服嗎？”

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不過，這孩子打小就懂事能干，從不任性耍脾氣，更不可能如娘說的，為了偷懶裝病。

“是啊，早上起來還好好的，下午突然說頭暈。

我便讓他回屋歇著，剛剛我去瞧了，人半睡半醒的迷糊著我就沒叫他。”

說起宋越，文娘也是一臉擔憂，孩子身體一向健朗之前從未如此過。

宋山海洗了手去了堂屋，拿了兩個糙面饅頭便進了宋越的房間。

宋老太見狀立時罵罵咧咧了起來，活不干還好意思吃！

宋山海全當沒聽見了，那宋耀家上了飯桌不到最后一口不下來，可不得給兒子留口吃的。

話說這邊，宋越此刻側臥在床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的老大。

看著熟悉的房屋擺設，這分明是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屋子，可是他不是應該在劉老二家里嗎？

剛醒那會兒的心悸己經平復，就是還有點懵圈搞不清狀況。

他，剛剛是做夢了嗎，可是怎么會那么真實呢，明明臉上的眼淚都還沒干透呢。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嚇得宋越一咕嚕扭身爬起，眼里的恐懼稍縱即逝。

沒事的沒事的，這里是宋家，不是劉家。

宋越整理好臉上的情緒，不讓來人瞧見。

原以為門外的人會是阿爺或者阿奶，不想開了門竟是自己的父親。

宋越呆愣愣的模樣在宋山海看來可不就是一副病怏怏沒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可憐了他的乖孩子，渾然不知宋越心中的波濤洶涌。

“爹…爹？”

“身體可好些了，爹給你拿來倆饅頭，現在沒胃口留著半夜餓了吃。”

宋山海將饅頭放在空的水碗里，這個房間又小又暗卻被宋越收拾的干凈整齊。

狹小的窗沿上還擺放著一簇紅色小野花，增添了無限生機。

“謝謝爹爹，我。。。

我沒事了。”

“沒事就好，那我出去了，別管你阿奶怎么說，歇著吧。”

宋山海說罷開了門出去，隨著門慢慢掩上，那佝著背的身影漸漸消失。

宋越死死攥緊了拳頭，清晰的疼痛感提醒著他，這就是現實世界。

爹爹和娘親都還在，他也沒有去劉家，所以那才是夢，一場漫長又煎熬的噩夢。

宋越劫后余生，不免喜極而泣。

小野花在昏暗的屋內，窗外送來一陣暖風，淡淡的幽香若有若無讓宋越的心境前所未有的暢快。

月現蒼穹，小道悠長，家家戶戶吹滅了油燈，新的一天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