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底重生

蘇清硯的腳步輕快，帶著江敘白穿過灑滿梧桐葉的走廊，畫室特有的木質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辦公室里墨水的味道。

推開木質的辦公室門，聽見的是老式風扇扇葉攪動的聲音，泛黃的光影投射在泛黃的辦公桌上，許老師從藤椅上起身，推了推黑色的眼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敘白來了，老師有件事要麻煩你。”

江敘白剛站穩，就聽到許老師繼續道：“我呢，臨時要去外地參加教學研討會，新生的開學見面會就由你這個學長主持吧，你穩重，我放心的很嘛。”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許老師見狀，將早就拿在手里的新生名單遞到了江敘白身前。

江敘白接過一疊紙時，還能感受到紙**打印出來時那股熱乎勁，以及油墨的味道。

“這是新生名單，你呢先提前熟悉一下，見面會流程我己經寫在后面了。”

許老師看著一言不發的江敘白，又繼續道：“老師呢，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提前熟悉熟悉還是好的。”

許是感覺老師可能有所誤會，江敘白嘴角微微扯起一點弧度，解釋道：“知道了，老師我會完成好您交待的任務的，你只管放心外出學習就好。”

許老師肯定的點了點頭，又跟蘇清硯交代了起來，可江敘白的目光己經落在了名單的第一頁，像是被潘多拉的魔盒封印了一般。

“方思明”——三個字靜靜地躺在充滿油墨味道的A4紙上，字跡工整，帶著老師特有的筆鋒。

江敘 白的心好像被什么牽扯著一般，手心開始冒出冷汗，那三個字像是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猝不及防的**了鎖孔，轉動間讓他不得 不一邊記起過往痛苦的回憶。

23年前，他還是那個叫做方思明的十西歲孩童，早己是炙手可熱的明星小畫家，他作品是那樣的具有藝術價值，他自信開朗眼睛發亮。

而現在，他是十七歲的江敘白，是畫苑里眾人認可的學長，而自己即將迎接的人是23年前的自己。

辦公室的風扇還在吱呀的轉動，許老師與蘇清硯的交談聲仿佛隔了一道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 遠。

江敘白視線緊緊的鎖死在那個名字上，紙張的余溫在指尖停留，那種感覺真實可怕。

他記著自己 十西歲時的模樣，梳著短短的頭發，穿著**的外套，因為慢熱總是自己一個人在角落里默默的畫著畫。

而此刻他就站在23年前的時空里，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即將迎接那個年幼的自己。

許是感覺到了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蘇清硯輕聲詢問道：“敘白？

你怎么了？”

江敘白猛的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己經浸滿汗水，名單的邊角被攥的發皺。

他勉強著扯出一個自然的微笑，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有點緊張” 。

蘇清硯輕聲安慰：“沒事的，應酬不來的話還有我”。

她也并沒有多想什么。

命運以一種荒誕又奇妙的方式，讓他站在了過去的自己面前。

方思明，雖然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卻是一個聰明自信的人同時也是一個矛盾的人。

往往孤獨的人才會創作出最具藝術價值的事物，因為他們從不會被世俗裹挾，他們的靈魂，他們的思想是自由的，是被剪斷線的風箏。

一個 下午的交談過程中，江敘白就大概在蘇清硯的口中了解了自己，在這個世界里，自己是個孤兒，只因為自己在孤兒院的墻壁上畫了一幅畫，從而被許兆看中領養，而許兆就是許老師。

許兆早在下午離開了梧川市，此刻江敘白坐在畫架前，他支撐在膝蓋前的手肘止不住的顫抖，如果不是自己，那么那場悲劇就不會發生，什么年少成名，什么天才畫家，都不過是釀成那場悲劇的劊子手。

畫面是對江南小城的刻畫，雨絲入簾，青石板路被潤的發亮，烏蓬船停泊在煙柳依依的渡口。

明明是使人心曠神怡的畫面，可在江敘白的眼中卻是那樣的刺眼。

他跌倒在木板地上，蜷縮著身體，控制著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他告訴著自己遠離，遠離那份自己熱愛的一切，去阻止自己，阻止自己去愛。

梧川又下起了雨，那場雨像是冰冷的刃，千萬把短刃襲來刺穿他的身體，他在反抗，他在無聲的反抗，可腦海中出現的畫面一次次迫使他放棄反抗，他是劊子手，而他的畫是劊子手中的利刃。

雨停了，它下了一整晚，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露水，照射在新從墻縫中長出的青苔上，透過窗戶，一縷光籠罩住了小小的人兒。

那光沒有溫度，他緩緩的睜開眼，發絲早己浸滿汗水，他手撐著地緩緩的起身，走進浴室打開劃傘，熱氣升起鏡子上凝結了霧氣，少年的臉上隱匿著不屬于年歲的成熟。

他換了衣服，出發去了畫室。

昨夜的雨絲潤濕了窗框，也給畫室的新生見面會蒙上一層淡淡的漣漪。

江敘白站在講臺前，指尖捏著那張印著名字的新生名單，指節微微泛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鎮定是自己強撐出來的。

“歡迎各位新同學加入我們會話興趣班。”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目光卻越過一張張稚嫩的臉龐，精準地落在了人群最角落的那個小小身影上。

是他，十西歲的方思明。

少年的方思明穿著洗的泛白的**外套，此時的他早己是小有名聲的小畫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講臺前的花架，他的世界干凈純粹，他追逐著畫中的世界，自他年幼起便對色彩有著極具天賦的感知，正是因為這一點，母親奉獻著全部去培養他，而他也沒有令母親失望，首到那個午后。

江敘白的心臟猛的一沉，那些血腥的畫面，絕望的窒息感，無數痛苦的記憶瞬間翻涌上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話筒，指腹觸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強迫自己壓下喉間的澀意，繼續說著見面會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