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穹

青陽城的雨總帶著股鐵銹味。

李訶蹲在鐵拳門的石階上，用破布蘸著雨水擦那尊半人高的鐵羅漢。

羅漢的拳頭被歷代弟子摸得發(fā)亮，指縫里嵌著的泥垢得用竹片才能摳出來。

他今年十西歲，手腳還沒長開，干活時(shí)得踮著腳才夠得到羅漢的肩膀，竹片劃過鐵衣的“沙沙”聲，混著后院傳來的呼喝，成了他每天聽熟的調(diào)子。

“訶小子，發(fā)什么愣？”

王猛的嗓門像破鑼，震得李訶手里的竹片差點(diǎn)掉了。

他抬頭看見師父叉著腰站在廊下，腰間的酒葫蘆隨著動作晃悠，葫蘆皮上的“武”字被摩挲得褪了色。

王猛年輕時(shí)是青陽城的捕頭，據(jù)說能一拳打死**，后來傷了腿，就開了這家鐵拳門，收些少年教“鐵布衫”糊口。

“沒、沒發(fā)愣。”

李訶趕緊低下頭，竹片用力過猛，在鐵羅漢胸口劃出道白痕。

他心里有點(diǎn)慌，剛才其實(shí)在想二師兄——三天前二師兄咳著血倒在演武場，才三十歲的人，背己經(jīng)駝得像蝦米，郎中來看過，只搖著頭說“油盡燈枯”。

“擦快點(diǎn)，晌午前得把前院的家伙什都收拾出來。”

王猛灌了口酒，酒液順著胡茬往下滴，“下午有新弟子來，別讓人家看笑話。”

李訶“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快了些。

他來鐵拳門三年，從掃地打雜到能跟著練些粗淺拳腳，全靠王猛收留。

爹娘死得早，他是被師父從破廟里撿回來的，師父總說“練拳能強(qiáng)身健體，活得比旁人久”，可二師兄的樣子，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就算練成鐵布衫，難道就能躲過生老病死？

雨停時(shí)，前院的石板路泛著水光。

李訶蹲在井邊打水，看見水里的自己：黃瘦，眼窩深，額角還有塊去年練拳時(shí)磕的疤。

他試著捏了捏拳頭，指節(jié)咯咯作響，可這點(diǎn)力氣，連井繩都快攥不住了。

“訶小子，跟我去趟街面。”

王猛不知何時(shí)站在身后，手里提著個空米袋，“買袋糙米，再給你二師兄抓副潤肺的藥。”

李訶接過銅錢，揣進(jìn)懷里最貼身的布兜。

那是他攢了半年的月錢，原本想給師父買個新酒葫蘆，現(xiàn)在看來，還是給二師兄抓藥更要緊。

青陽城的主街很熱鬧。

布莊的伙計(jì)在門口搖著撥浪鼓，鐵匠鋪的錘子敲得“叮當(dāng)”響，藥鋪門口的幌子上“回春堂”三個字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李訶剛走到藥鋪臺階下，就聽見一陣爭執(zhí)。

“小娘子，陪爺喝杯茶怎么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拽著個穿藍(lán)布裙的姑娘，姑娘手里的藥包掉在地上，褐色的藥渣撒了一地。

周圍的人圍著手足無措，那漢子是城西的地痞劉三，據(jù)說和衙門里的人有關(guān)系，沒人敢惹。

李訶認(rèn)得那姑娘。

她是回春堂蘇老郎中的孫女，叫蘇綰，偶爾會來鐵拳門給受傷的弟子送藥。

姑娘總低著頭，說話細(xì)聲細(xì)氣，可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放開她！”

話一出口，李訶自己都愣了。

他攥著拳頭往前走，后背的冷汗把粗布褂子都浸濕了。

劉三轉(zhuǎn)過身，三角眼瞇成條縫：“哪來的野小子？

敢管你劉爺?shù)氖拢俊?br>
“她、她是我認(rèn)識的人。”

李訶的聲音有點(diǎn)抖，卻還是往前挪了半步。

他想起師父教的“西平馬”，下意識地沉下重心，盡管他知道，自己這點(diǎn)三腳貓功夫，在劉三面前跟紙糊的沒兩樣。

“認(rèn)識？”

劉三笑了，松開蘇綰的手腕，伸手就去推李訶的胸口，“那正好，替你相好的賠個罪……”李訶沒躲。

他想起王猛說的“鐵布衫要先練挨揍”，硬生生受了這一下。

可劉三的力氣比他想的大得多，他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陣發(fā)黑。

“不自量力。”

劉三啐了口唾沫，又想去拽蘇綰。

李訶急了，爬起來抱住他的腿，張嘴就往他小腿咬去。

他沒練過什么章法，只知道不能讓劉三碰蘇綰，就像當(dāng)年在破廟里，他死死抱著最后一塊窩頭，不讓野狗搶走。

“嗷！”

劉三疼得跳起來，抬腳就往李訶肚子踹。

這一腳又快又狠，李訶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

“住手！”

蘇綰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

李訶模糊中看見她撿起地上的藥杵，死死護(hù)在他身前，盡管她的手也在發(fā)抖。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劉三大概是覺得沒面子，罵罵咧咧地瞪了他們一眼，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旁邊的酒肆。

“你、你沒事吧？”

蘇綰蹲下來扶他，指尖碰到他后背時(shí)，李訶疼得抽了口冷氣。

她的手心很軟，帶著股淡淡的草木香，和藥鋪里的味道不一樣，像是雨后的草地。

“我沒事。”

李訶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胳膊抬不起來，大概是脫臼了。

蘇綰沒說話，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倒出枚深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他額頭的傷口上。

藥膏觸膚微涼，帶著點(diǎn)清苦的香氣，剛才的鈍痛竟減輕了不少。

“這是我爺爺配的‘青肌膏’，治跌打損傷的。”

她把瓷瓶塞進(jìn)李訶手里，聲音又恢復(fù)了平時(shí)的輕柔，“你快去找郎中看看，別耽誤了。”

李訶攥著瓷瓶，看著她蹲下去收拾散落的藥渣，藍(lán)布裙的衣角沾了泥，卻依舊干干凈凈。

他突然想起二師兄咳血的樣子，鬼使神差地問：“蘇姑娘，這世上……有沒有能讓人活得久些的藥？”

蘇綰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時(shí)，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爺爺說，生老病死是常事……不過，古籍里倒是記載過‘長生’的法子，只是太虛無縹緲了。”

“虛無縹緲？”

“嗯，說是什么‘煉氣’‘筑基’，能修成不老之身。”

蘇綰笑了笑，把收拾好的藥渣包起來，“爺爺說那是騙人的，你別當(dāng)真。”

李訶沒說話，握緊了手里的瓷瓶。

青肌膏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那股草木香像是鉆進(jìn)了心里，讓他想起二師兄佝僂的背，想起師父日漸蹣跚的腳步，想起自己在井里看見的那張黃瘦面孔——如果真有長生的法子，哪怕再虛無縹緲，他也想試試。

買完米和藥，李訶沒首接回鐵拳門。

他繞到城南的河邊，坐在老槐樹下，打開了那瓶青肌膏。

藥膏是深綠色的，質(zhì)地細(xì)膩，湊近了聞，除了草木香，似乎還有點(diǎn)別的味道，像初春冰融時(shí)，泥土里鉆出來的那點(diǎn)生機(jī)。

他把藥膏小心地涂在脫臼的胳膊上，剛想活動一下，突然聽見身后有響動。

回頭看見王猛站在樹影里，手里的米袋放在腳邊，葫蘆里的酒大概喝光了，正捏著空葫蘆發(fā)呆。

“師父……”李訶有點(diǎn)慌，怕被罵耽誤事。

王猛沒罵他，只是走過來坐下，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塊芝麻餅。

他遞過來一塊：“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

李訶接過餅，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混著藥膏的清苦，在嘴里散開。

“你想活得久，沒錯。”

王猛望著河面，聲音低了些，“我年輕時(shí)也想，覺得練拳能擋刀槍，能活到老死。

可后來才知道，刀槍能躲，日子躲不過。”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當(dāng)年追逃犯，被人砍了一刀，現(xiàn)在每到陰雨天就疼，這就是命。”

“可蘇姑娘說……說有長生的法子？”

王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有，也輪不到我們這種人。

好好練拳，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別想那些沒用的。”

李訶沒說話，把剩下的芝麻餅塞進(jìn)嘴里。

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可心里那點(diǎn)念頭，像被青肌膏澆過的種子，悄悄發(fā)了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擦過鐵羅漢，攥過井繩，剛才還抱過地痞的腿，現(xiàn)在卻覺得，或許能握住點(diǎn)別的東西。

夕陽把河面染成金紅色。

李訶跟著王猛往回走，手里的瓷瓶被體溫焐得溫?zé)帷?br>
路過回春堂時(shí)，他看見蘇綰正坐在窗邊翻書，陽光落在她發(fā)梢，像鍍了層金邊。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生怕被她看見自己脫臼的胳膊。

回到鐵拳門時(shí)，二師兄己經(jīng)醒了，靠在床頭咳嗽。

李訶把藥遞過去，看著他喝完藥躺下，心里默默念著：一定會好起來的。

夜里，李訶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輾轉(zhuǎn)難眠。

他摸出那瓶青肌膏，借著從門縫透進(jìn)來的月光，仔細(xì)看著藥膏里懸浮的細(xì)小光點(diǎn)——白天沒注意，原來在暗處看，這藥膏里竟像藏著星星。

他想起蘇綰說的“煉氣”，想起古籍里的“長生”，突然坐起身，按照平時(shí)練鐵布衫的法子，試著調(diào)整呼吸。

吸氣，呼氣，想象著有股氣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當(dāng)然，什么都沒發(fā)生。

可他沒放棄，一遍又一遍地試。

柴房外傳來師父的咳嗽聲，遠(yuǎn)處還有更夫打更的梆子響，在這些聲音里，他漸漸找到了節(jié)奏，呼吸變得深長，意識也慢慢模糊。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掌心的瓷瓶在發(fā)燙，那股草木香順著鼻孔鉆進(jìn)肺里，丹田處竟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初春的第一縷陽光，輕輕落在凍土上。

李訶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攥緊了拳頭。

或許，師父說得不對。

或許，有些東西，是能靠自己爭來的。

比如，多活幾年。

比如，看看蘇綰說的，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到底長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