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百級臺階處，有一處稍寬的緩臺。

歷代登仙者，可在此稍駐，回看來路，或調(diào)整心緒。

臺邊立著一塊無字碑，碑身光滑如鏡，倒映著過往云煙。

云星河沒有停。

她的腳步很穩(wěn)，每一步跨出的距離幾乎分毫不差。

這不是刻意控制，而是身體的本能——星河道體對“規(guī)律”的親和，己融入呼吸吐納、舉手投足。

連心跳的節(jié)奏，都暗合星辰運行的韻律。

可今天，這韻律有點亂。

因為她在想一件事：三百年前，觀星閣最后一位閣主，是以怎樣的心情，簽下那份血脈契約？

古籍記載簡略：“正邪大戰(zhàn)，生靈涂炭。

觀星閣主夜觀天象，見人族氣運將絕，遂以全閣性命為祭，向天道求契——賜血脈一縷不滅星輝，換人族百年喘息。”

寥寥數(shù)十字，埋了多少尸骨？

那夜的天象，該是多么絕望的漆黑？

那位閣主，在獻祭同門時，手可曾抖？

這些疑問，她從未問出口。

因為整個宗門，乃至整個修仙界，看待星河道體的眼神都充滿敬畏——那是救世主留下的火種，是人族氣運所系，是注定要登仙的“天之驕女”。

可她有時午夜夢回，會摸著自己額間的星痕。

它們很溫暖，像八盞小小的燈，在皮膚下靜靜燃燒。

可她總?cè)滩蛔∠耄哼@溫暖里，有沒有當年那些獻祭者的血，還是冷的？

---第一千八百級。

高度己過半山腰。

往下看，宗門殿宇成了積木般的方塊，演武場上練劍的弟子，小得像爬動的螞蟻。

風聲里開始夾雜別的聲響——飛劍破空的尖嘯，法術爆裂的悶響，還有隱隱約約的、晨課誦讀道經(jīng)的合聲。

那是人間的聲音。

鮮活，嘈雜，充滿瑕疵。

而她離它們，越來越遠。

云星河忽然想起一個月前，她最后一次去外門講道。

那日春雨初歇，演武場青石板上水洼粼粼。

她坐在**上，講“引氣入體”的關竅。

臺下坐滿了人，大多十五六歲，眼里閃著對“道”的渴望。

但也有幾個年紀稍長的，眼神己有些渾濁——那是卡在煉氣期多年，眼看大道無望的人。

講罷，弟子們圍上來請教。

她一一解答，首到人群漸散。

有個女弟子留在最后，怯生生地遞上一本筆記：“云師姐……這是我三年來修習的心得，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請您看看？”

云星河接過。

筆記很厚，紙頁泛黃卷邊，顯然被反復翻閱。

字跡工整，每一頁都密密麻麻，不僅有修煉記錄，還有自畫的經(jīng)絡圖、摘抄的典籍段落、甚至偶爾夾雜幾句心情：“今日又失敗了。

但王師兄說，他當年也卡了兩年。”

“母親托人帶話，問何時能回家看看。

不知如何回。”

“夢見自己御劍飛行，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她翻到最后一頁，最新的一條，墨跡還未干透：“聽說明日云師姐要登仙臺了。

以后……再也聽不到她講道了吧。”

云星河抬起眼。

那女弟子正緊張地絞著衣角，面容普通，修為只有煉氣三層——在外門，這資質(zhì)算差的。

“你叫……阿萍。”

女弟子連忙躬身，“外門弟子，林秀萍。”

“阿萍。”

云星河重復了一遍，將筆記遞還，“第三十七頁，你關于‘氣海納靈’的理解有誤。

不是強行灌注，而是引導。

像溪水入渠，順勢而為。”

阿萍眼睛一亮：“順勢？”

“嗯。

今晚子時，你來后山溪邊，我示范給你看。”

那夜，她真的去了。

阿萍也來了，帶著那本筆記，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她演示了三遍，阿萍就在旁邊一遍遍練，汗?jié)裢噶舜植家律溃談Φ氖侄荚诙叮瑓s不肯停。

“云師姐，”中途休息時，阿萍忽然問，“登仙之后……是什么樣子？”

云星河望著溪水中破碎的月影，沉默良久。

“不知道。”

“師姐也會不知道？”

“嗯。”

因為所有登仙的前輩，都沒有回來。

留下的只有傳說，和臺頂那扇永遠敞開的門。

門后是什么？

永恒？

極樂？

還是另一種形態(tài)的“存在”？

無人知曉。

阿萍似懂非懂，最后輕聲說：“不管是什么，師姐一定能走得很好。”

一定能。

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連她自己，在昨日之前，也這樣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