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提刑官申案的日子

寒夜，臨安城外的土地廟冷得像冰窖。

陸燼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穿透單薄的衣衫，混雜著濃郁的腐臭與劣質(zhì)香火味，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

他掙扎著坐起身，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懵了—— 沒有熟悉的解剖臺，沒有冰冷的顯微鏡，更沒有實驗室里閃爍的儀器指示燈。

取而代之的是破敗的土墻，漏風(fēng)的窗欞，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干草，草葉上還沾著不明污漬。

遠處的供桌積滿灰塵，一尊缺了胳膊的土地公石像，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是哪兒？”

陸燼喃喃自語，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最后的記憶停留在實驗室里——他正在解剖一具南宋古尸，研究其骨骼上的創(chuàng)傷痕跡，突然電路短路，強光閃過，耳邊是儀器炸裂的巨響，再之后，便是無邊的黑暗。

穿越？

這個荒誕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陸燼自己否定了。

作為頂尖法醫(yī)，他信奉科學(xué)，從不相信怪力亂神。

可眼前的環(huán)境、身上粗制濫造的麻布衣衫（絕不是他的實驗服），還有手腕上莫名多出來的一道細小劃痕，都在無聲地反駁他的認知。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衙役的呼喝與村民的竊竊私語，打破了夜的寂靜。

“都讓讓！

提刑官大人到了！”

“可憐啊，沈阿翠年紀輕輕，怎么就想不開自縊了呢？”

“還不是因為**被撞破！

聽說昨晚被她男人堵在這廟里，今早就上吊了……” 自縊？

命案？

陸燼的心猛地一沉。

作為法醫(yī)，他對“命案”二字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躲到破廟的立柱后，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隊身著皂衣的衙役簇擁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男子走來。

男子約莫三十余歲，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腰間懸掛著一枚銅制腰牌，上面刻著“提刑司”三個字，顯然就是村民口中的“提刑官”。

而在男子面前的供桌旁，赫然懸掛著一具女尸。

女尸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身半舊的繡花衣裙，頭發(fā)散亂地垂在肩頭，頸部纏繞著一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橫梁上。

她的臉色青紫，雙目圓睜，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甘，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自縊”的模樣。

“大人，死者沈阿翠，城西錦繡坊的繡女，今早被村民發(fā)現(xiàn)縊亡于此處。

其丈夫李大柱昨晚與她發(fā)生爭執(zhí)，聲稱她與他人有染，目前己被衙役控制。”

一名衙役上前稟報，語氣恭敬。

被稱為“大人”的男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女尸身上，眼神銳利如鷹隼。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觀察了周圍環(huán)境——供桌旁的地面有凌亂的腳印，墻角散落著幾片撕碎的布料，空氣中除了腐臭，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異味。

“宋大人，依小的看，這就是典型的自縊案！”

旁邊一位留著山羊胡的鄉(xiāng)紳上前說道，“沈阿翠**敗露，羞愧難當(dāng)，才選擇在這土地廟上吊自盡，證據(jù)確鑿啊！”

宋大人？

陸燼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名字——宋慈。

南宋著名提刑官，《洗冤集錄》的作者，古代法醫(yī)的鼻祖。

難道真的穿越到了南宋？

還遇到了宋慈？

這個認知讓陸燼心頭巨震，一時忘了隱藏。

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緊緊盯著女尸的頸部，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一聲低喃，清晰地傳入了在場眾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陸燼身上。

衙役們立刻拔出腰間的短刀，厲聲喝道：“什么人？

竟敢在此窺探命案現(xiàn)場！”

陸燼這才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剛想解釋，就被兩名衙役沖上來按住胳膊，強行押到宋慈面前。

“大人，此人形跡可疑，衣衫怪異，說不定是兇手的同黨！”

陸燼掙扎著，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女尸：“她不是自縊的！

你們看她的頸部勒痕，自縊的勒痕應(yīng)該是向上傾斜，深淺均勻，且會在耳后或下頜處結(jié)束。

可她的勒痕是水平的，中段更深，兩端較淺，明顯是被人從正面勒住頸部致死，之后再偽裝成自縊的樣子！”

這番話一出，滿場嘩然。

“胡說八道！”

山羊胡鄉(xiāng)紳氣得吹胡子瞪眼，“自縊勒痕什么樣，我們還能不知道？

你這小子莫不是瘋了，竟敢褻瀆死者，妖言惑眾！”

“就是！

一看就是外來的奸細，想攪亂辦案！”

衙役們也紛紛附和，按著陸燼的手更加用力，幾乎要將他的胳膊擰斷。

陸燼咬牙忍著疼痛，目光首視著宋慈：“大人，我所言句句屬實。

是否自縊，驗尸便知。

若真是自縊，死者頸部只會有一道勒痕，且舌骨會有骨折；若為他殺偽裝，很可能有兩道勒痕，舌骨骨折形態(tài)也會不同。”

他刻意避開了現(xiàn)代解剖學(xué)的專業(yè)術(shù)語，用相對通俗的語言解釋，希望能讓這位古代提刑官聽懂。

宋慈的目光落在陸燼臉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眼前的年輕人衣衫破舊，頭發(fā)凌亂，看起來確實像個流浪漢，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說起驗尸細節(jié)時條理清晰，甚至提到了“舌骨骨折”這種連許多老仵作都未必知曉的細節(jié)。

宋慈本身就對“自縊”的結(jié)論存疑——現(xiàn)場的凌亂腳印、撕碎的布料，都不像是一個準備自縊的人會留下的痕跡。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話，恰好印證了他的疑慮。

“松開他。”

宋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衙役們愣了一下，猶豫著松開了陸燼的胳膊。

陸燼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感激地看了宋慈一眼。

“你說她不是自縊，可有其他證據(jù)？”

宋慈問道，目光依舊銳利。

“目前只能從勒痕判斷，”陸燼如實回答，“若能近距離驗尸，我還能檢查她的指甲縫、口鼻是否有異物，進一步確認死因。”

“放肆！”

一旁的老仵作立刻呵斥，“驗尸乃仵作之職，豈容你一個無名小卒胡來？

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你怎能近距離觸碰女尸？”

陸燼剛想反駁，宋慈卻抬手制止了老仵作：“本官辦案，向來以證據(jù)為先。

既然他提出疑點，便讓他旁觀驗尸。

若所言不實，再治他擾亂公堂之罪不遲。”

說罷，宋慈走到女尸面前，示意老仵作開始驗尸。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陸燼，帶著一絲觀察的意味。

陸燼站在一旁，看著老仵作用傳統(tǒng)的方法檢查**——用手試探尸僵程度，觀察面色與口鼻，用銀簪探入咽喉……這些方法在他看來簡陋且不夠精準，卻己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驗尸手段。

他心里清楚，想要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生存下去，甚至找到回去的方法，必須獲得宋慈的信任。

而眼前這起命案，就是他最好的機會。

月光透過破廟的窗欞，灑在宋慈冷峻的側(cè)臉上，也照亮了陸燼眼中的堅定。

一場現(xiàn)代法醫(yī)與古代提刑官的初次交鋒，在這寒夜的土地廟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他們都不知道，這場相遇，將會改變彼此的命運，也將在南宋的刑獄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