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逆天錄

劍玄宗的夜色總帶著三分清寒。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掌門莫青山的臥房里只剩下燭火搖曳的輕響。

窗欞外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剪影，月光被云絮剪得碎碎的，透過糊著細紗的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誰撒了一把碎銀。

蘇婉瑩側躺在床上，呼吸輕得像羽毛。

她剛喂完孩子，乳母早己被她屏退，此刻偌大的房間里，只有她和襁褓中的嬰兒。

孩子出生還不滿七天，小臉皺巴巴的，像只溫順的小貓，此刻正蜷縮在她身側，小鼻翼微微翕動，均勻的呼吸聲幾乎要被燭火的噼啪聲蓋過。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眼底漾著化不開的柔意。

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胎發，那觸感溫溫的、軟軟的，讓她心頭一片安寧。

“天兒，”她低聲呢喃，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等你長大了，爹爹會教你練劍，娘就守著你們父子，看云起云落，好不好？”

孩子似乎聽懂了，小嘴巴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蘇婉瑩輕笑一聲，掖了掖他身上的錦被。

錦被是莫青山特意讓人趕制的，用的是極軟的云錦，邊角繡著劍玄宗的云紋，針腳細密，看得出藏著的心意。

窗外的風忽然緊了緊，吹得窗欞輕輕晃動。

蘇婉瑩攏了攏身上的外衣，產后的身子還虛著，稍一著涼就容易咳嗽。

她側過身，想離孩子再近一些，卻在這時，一道黑影像是從墻角的陰影里滲出來的，悄無聲息，連燭火都沒被驚動。

黑影越來越近，借著微弱的燭光，蘇婉瑩看清那是個女子，身形纖細，從頭到腳裹在一襲黑布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著她，又像是盯著她身側的孩子，怨毒得讓人脊背發涼。

蘇婉瑩突然感覺后背發涼，下意識地想護住孩子，可手臂剛抬起，就覺得后頸一麻。

一股奇異的香氣鉆進鼻腔，身子頓時軟了下來，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很快，她就暈死了過去。

那蒙面女子走到床邊，動作熟練地掀開錦被，那雙戴著黑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襁褓中的嬰兒。

孩子似乎被驚動了，哼唧了兩聲，小腦袋在陌生的懷抱里蹭了蹭。

蒙面女子的指尖觸到嬰兒柔軟的臉頰，忽然劇烈顫抖——這觸感讓她想起十七歲那年，莫青山在桃花樹下替她拂去發間花瓣，也是這樣溫軟的力道。

“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

她對著昏迷的蘇婉瑩低語，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你錯了，他愛的是你的家世，幫他登上掌門！”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滴在嬰兒的錦被上。

女子將懷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又彎腰抱起了背上那個陌生的襁褓。

蒙面女子抱著新的襁褓，重新走到床邊，將那陌生的嬰兒輕輕放在蘇婉瑩身側，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的輕柔。

她低下頭，湊近蘇婉瑩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毒的針，一字一句扎進蘇婉瑩的心里。

“**！”

那兩個字帶著蝕骨的恨意。

“你以為你贏了嗎？”

女子的聲音又冷又尖，像冰碴子刮過琉璃，“你搶走青山哥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你奪走了本該屬于我的一切，”女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壓抑的哭腔，又混雜著瘋狂的快意，“你嫁給他，給他生兒育女，享受著他的疼惜……憑什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的孩子——蘇婉瑩的孩子，眼神復雜，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現在，我把我的孩子留給你。”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扭曲的報復感，“幫我扶養我的孩子，給他錦衣玉食，給他最好的教養，讓他成為劍玄宗的小少主。”

“而你的孩子……”她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恰好從云縫里漏出來，照亮她眼底的冷笑，“就讓他流落在外，嘗盡人間疾苦，讓他自生自滅！”

“這就是你搶走青山哥的代價，這就是我對你的報復！”

最后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帶著血。

說完，她不再看蘇婉瑩一眼，轉身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墻角的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婉瑩依舊在沉睡，渾然不知，身邊的嬰兒己經被掉包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婉瑩悠悠醒來，下意識的，眼睛猛地看向嬰兒，見嬰兒甜甜的睡著，松了一口氣。

與內室的靜謐不同，隔壁的書房里，酒氣正酣。

莫青山解開了外袍的玉帶，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

他端起酒壇，給對面的凌海南滿上，酒液撞擊陶碗的脆響，在夜里格外清晰。

“再來！”

莫青山揚手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臉上泛著酒后的酡紅，“這‘醉流霞’果然夠勁，比去年那批醇厚多了。”

凌海南拿起碗，卻沒急著喝，只是看著碗里蕩漾的酒液，笑道：“你啊，當了掌門還是這急脾氣。

婉瑩剛生了孩子，你不在房里守著，倒拉著我來喝悶酒。”

“守著也幫不上忙，”莫青山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女人生孩子后有那堆講究，咱們大男人杵在旁邊才是添亂。

乳母丫鬟都在，精細著呢。”

他說著又給自己滿上，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再說了，今天這日子，不跟你喝兩杯說不過去——咱們倆，可是同喜啊。”

這話倒是不假。

兩人不僅是同門師兄弟，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如今又同登高位，一個正宗主，一個副宗主。

連娶親生子都像是約好了一般——莫青山娶了蘇婉瑩，凌海南娶了柳飛燕，兩家的孩子竟也前后腳降生。

凌海南仰頭飲盡碗中酒，抹了把嘴，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慨：“說起來，我能有今天，還得多謝你。”

“謝我什么？”

莫青山挑眉，給自己又滿上，“你的修為、能力，當這個副宗主綽綽有余，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不是說這個。”

凌海南擺了擺手，語氣誠懇了許多，“我是說飛燕……當年若不是你出面，柳家怎會松口，把她嫁給我這個當時還只是個內門長老的人？”

柳飛燕出身人族大族柳家，貌美聰慧，追求者能從劍玄宗排到青風城。

當年凌海南雖有好感，卻自覺身份懸殊，連提親的勇氣都沒有。

是莫青山親自登門，以劍玄宗未來掌門的身份作保，又細數凌海南的潛力與品性，才讓柳家點頭應了這門親事。

這事莫青山早忘得差不多了，此刻聽他提起，只是擺擺手：“多大點事。

飛燕心里本就有你，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再說了，你我兄弟，我不幫你幫誰？”

他拿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里嚼著，含糊道：“倒是你，飛燕剛生了個千金，你不多陪陪她，倒被我拉來喝酒，回頭她該跟你置氣了。”

“她才不會，”凌海南笑了，眼底滿是溫柔，“飛燕知道我和你難得聚一次。

再說了，有岳母在那邊照看著，我放心。”

兩人相視一笑，又各自飲了一碗。

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說真的，”凌海南放下碗，看著莫青山，“你這兒子，生得真俊，眉眼像極了你，**倜儻，長大了定是個惹姑娘喜歡的主。”

提到孩子，莫青山的笑意更深了，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的種。

等過了百天，我就把他抱到演武場去，讓全宗門的人都瞧瞧，我莫青山的兒子，將來定是劍玄宗的棟梁！”

“這孩子生來就帶著一股靈性，攥我手指的力道都比尋常嬰孩大，將來定能繼承我的衣缽，甚至超越我！”

“我劍玄宗沉寂多年，需要一個新的希望。

天兒，就是那個希望。”

他越說越興奮，又給自己滿上：“我己經想好了，等他再大些，就親自教他練劍。”

聽到這，凌海南端著酒杯的手頓了半分，唇邊的笑意也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目光下意識地掠向內室的方向，仿佛能透過那扇門看到襁褓中安睡的嬰孩。

“你啊，對孩子也太急了，”凌海南打趣道，“才剛出生幾天，就想著練劍了？

也不怕婉瑩說你。”

“她才不會，”莫青山擺擺手，語氣里帶著篤定，“婉瑩懂我。

再說了，男孩子嘛，就得從小磨礪，將來才能成大器。”

凌海南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莫青山對蘇婉瑩的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當年為了娶蘇婉瑩，莫青山甚至不惜頂撞師尊，說什么“非她不娶”，那份執著，連他都自愧不如。

“對了，”凌海南岔開話題，“上次你說，南邊的妖族有些異動？”

提到正事，莫青山的神色收斂了些，點了點頭：“嗯，探子回報，黑風嶺那邊的妖狼最近有些不安分，怕是要出亂子。

等過段時間，我得親自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凌海南立刻道，“多個人，也多個照應。”

“好兄弟！”

莫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就等你這句話。”

兩人又喝了幾碗，酒壇空了一個又一個。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斜，照在兩人微醺的臉上，映出幾分少年時的意氣。

“時辰不早了，”凌海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該回去了，免得飛燕等急了。”

莫青山也跟著起身，送他到門口：“路上慢點，讓弟子送你。”

“不用，這點酒算什么。”

凌海南擺了擺手，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燈火，忽然道，“青山，婉瑩和孩子……你多上點心。”

莫青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數。”

凌海南沒再說什么，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總覺得，今晚的風有些不對勁，涼得讓人心里發慌，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莫青山回了書房，看著滿桌的殘羹冷炙，忽然沒了再喝的興致。

他走到窗邊，望著內室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靜，只有一盞燈亮著，溫柔得像蘇婉瑩的眼神。

“天兒……”他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爹爹一定讓你成為最厲害的修士。”

他不知道，此刻內室里，一場足以顛覆所有人命運的調換，己經悄然發生。

而他心心念念的“兒子”，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模樣。

夜風穿過庭院，吹得酒壇輕輕晃動，發出空洞的回響，像是誰在暗處，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