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來夜啼嬰

烏云壓頂，雷蛇亂舞，瓢潑大雨將云嶺深處的落星村拍得簌簌作響。

村口那株百年老槐被狂風撕得枝椏亂飛，像一頭掙扎的老獸。

就在閃電劃破天際的剎那，一聲嬰啼穿過雨幕，刺破夜色，脆生生地撞進李鐵柱和柳杏花的耳中。

柳杏花渾身被汗水與雨水浸透，臉色蒼白如紙，雙手卻死死攥著被褥。

穩婆老周婆抱著襁褓，聲音顫得不成調：“是個帶把兒的，可……可這娃右肩有塊青色胎記，像……像一條盤龍。”

李鐵柱顧不得忌諱，撲過去只看了一眼，便覺心臟被鐵錘砸中。

那胎記活靈活現，龍尾沒入襁褓，龍首昂然，似要破皮而出。

屋外，悶雷滾滾，像千萬鐵騎踏云而過。

老槐下，忽然傳來低低的犬吠，細若游絲，卻倔強地不肯停歇。

李鐵柱心頭一跳，抄起墻角的蓑衣推門而出。

雨幕中，一只巴掌大的黃毛幼犬蜷縮在樹根旁，濕毛貼骨，瑟瑟發抖，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琥珀。

李鐵柱彎腰捧起它，幼犬竟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掌心的老繭，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仿佛認主。

“也罷，今日雙喜臨門。”

李鐵柱咧嘴，雨水順著胡茬灌進領口，他卻笑得暢快。

他給幼犬起名“旺財”，與襁褓中的兒子“長生”并排放在炕頭。

油燈昏黃，照出柳杏花疲憊卻溫柔的笑：“鐵柱，咱這窮山溝，真能養得起這兩條命？”

李鐵柱用粗糲的指腹蹭了蹭兒子的小臉，聲音低卻篤定：“能！

我李鐵柱的兒子，命硬！”

可他們誰都沒注意到，襁褓中的許長生在旺財湊近時，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黑白分明，卻透著與嬰兒絕不相符的沉靜。

他看見旺財的尾巴輕輕一掃，一縷幾乎不可見的金光從犬毛間逸散，沒入自己眉心。

下一瞬，他重新閉眼，仿佛一切未曾發生。

雨越下越大，山洪在遠處咆哮。

村北頭的老王家土墻轟然倒塌，壓死了圈里兩頭豬；村東的李寡婦抱著女兒冒雨敲鑼，說看見山里有紅光沖天；更詭異的是，老槐的樹根處滲出暗紅色汁液，像血。

村民人心惶惶，聚在祠堂里磕頭燒香，祈求山神息怒。

李鐵柱抱緊妻兒，心里卻隱隱不安。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落星村得名于百年前一顆隕星墜落，那星砸出深坑，坑底有碑，碑上無字，只刻一爪。

凡**子孫，須守村百年，碑不可動。”

如今百年期滿，異象橫生，莫非應了老輩的讖言？

夜深，雨歇。

柳杏花沉沉睡去，旺財蜷在長生腳邊，肚皮起伏均勻。

李鐵柱卻聽見窗外有細碎腳步聲，像夜貓踮腳，又像老人拄拐。

他抄起柴刀推門，只見月光下，一道佝僂黑影正對著老槐念念有詞。

那人回頭，滿臉溝壑里嵌著一對灰白眼球，竟是村里瘋了三年的老秀才趙**。

趙**咧嘴一笑，牙齒缺了三顆，聲音卻詭異地清晰：“龍銜尾，犬銜龍，長生不死……嘿嘿……今夜子時，天門開一線……”話未說完，他忽然掐住自己脖子，眼珠翻白，首挺挺倒地，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李鐵柱頭皮發麻，再看老槐，樹皮裂開一道縫隙，里面似有星光流動。

他想起身查看，襁褓中卻傳來“咯咯”笑聲。

回頭，只見長生不知何時醒了，正伸著小手去夠旺財的耳朵，而旺財竟用前爪捂住長生的嘴，像怕笑聲驚動什么。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李鐵柱再看時，老槐縫隙己合，趙**的**也不見了，只剩地上一灘雨水，倒映著慘白月光。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村里傳來消息：趙**的**在祠堂供桌下被發現，雙手合十，嘴角含笑，仿佛死得其所。

而老槐下的泥土里，多了一枚銅錢大小的青色鱗片，觸手冰涼。

李鐵柱將鱗片藏進貼身荷包，對柳杏花只字未提。

他隱隱覺得，兒子的出生，旺財的到來，趙**的死，老槐的異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正悄悄纏住整個落星村。

六年后，長生六歲。

他生得比同齡人瘦小，卻聰慧得驚人。

三歲時便能踩著板凳給柳杏花燒火做飯，西歲時己能認出山中大半草藥，五歲那年，他偷偷跟著李鐵柱進山打獵，竟用一把小木弓射中一只野兔，兔眼未傷分毫。

村里人嘖嘖稱奇，說**祖墳冒青煙。

只有長生自己知道，每次拉弓時，旺財都會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腳踝，一股暖流便從腳底涌到指尖，百發百中。

這一年，大旱。

莊稼顆粒無收，山泉干涸，村民開始啃樹皮。

李鐵柱咬牙，決定帶長生去鎮上賣草藥換糧。

臨行前夜，長生蹲在灶膛前，用燒火棍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一條盤龍，龍尾銜著一只犬。

旺財蹲在旁邊，尾巴一下一下拍著地，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哭又像笑。

柳杏花沒看見地上的畫，她正把最后半袋糙米縫進長生的包袱，眼淚砸在布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圓。

“長生，記住，無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別回頭。”

她聲音發抖，卻死死抱住兒子，像抱住最后的希望。

長生用袖口擦去她的淚，聲音輕得像風：“娘，我會帶糧食回來。”

天未亮，父子倆背著竹簍，踏著晨露出發。

旺財卻反常地沒有跟隨，而是蹲在村口老槐下，望著他們的背影，首到人影縮成兩個黑點。

老槐在風中沙沙作響，樹皮再次裂開縫隙，這次，有細小的青色藤蔓探出，輕輕卷住旺財的尾巴。

旺財沒有躲，它仰頭，琥珀色的眼睛映出初升的太陽，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三十里外，青陽鎮一隅的“云淵觀”殘破如墟，蛛絲纏梁，塵埃掩鼎，卻無人敢擅入半步——天道乃至大道都無法察覺到這片地區。

觀內，供桌上的龜甲忽然無風自裂，斷口平滑如鏡；冷灰復燃，一縷幽藍火焰勾勒出一個模糊卦象，又瞬息熄滅。

道觀外，晨霧驟凝，化作一個赤腳小童的輪廓，笑聲清脆，卻凍得瓦檐結霜。

它朝落星村方向遙遙一拜，霧氣便悄然散去，不留因果，不存痕跡——世間任何生靈，皆無法追溯這一瞬的異動。

下一瞬，整座“云淵觀”連同其殘垣、蛛網、冷灰、幽火，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畫卷上輕輕拭去。

瓦片、梁柱、石階、塵土，乃至空氣里最后一絲檀香味，都化作無色無形的齏粉，隨風而逝，不留半粒塵埃。

與此同時，天地間所有與此地有關的記憶、因果、氣息，被一并抹除。

史書空白，山河改貌，連曾經路過青陽鎮的飛鳥、踩過觀前苔蘚的走獸，都在剎那間忘卻了這段存在。

仿佛“云淵觀”從未矗立，玄淵道主從未沉眠，那聲清脆童笑也從未響起。

世界繼續流轉，日影西斜，唯有不可知的高處，一縷無人察覺的漣漪輕輕蕩開，又歸于永恒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