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同辰

重慶的夏天，悶熱得像一口巨大的火鍋，而何琪雅覺得自己就是那鍋底最后一片即將煮化的毛肚。

民政局門口，劉家明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手腕上那塊新表晃得扎眼——不用說，又是李暮雪送的。

他斜睨著身邊抱著小兒子的何琪雅，語氣輕佻：“琪雅，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只要你不管我，繼續跟著我，帶好孩子。

好歹有口飯吃。

現在你自己都養不活。

還硬要兩個孩子跟你受罪，你拿什么養？

住哪里？

喝西北風啊？

也就我爸媽心軟愿意暫時給你帶瑞瑞。

不過你要記得按時發生活費。

否則按協議兩個孩子的監護權都得給我。

你就有時間賺錢給我發生活費了。

說完嘴角掩飾不住笑意。

何琪雅沒說話，只是把懷里睡著的樂樂又摟緊了些。

三歲多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親情緒，小眉頭蹙著。

她身上那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還是幾年前買的，洗得有些發舊，卻更襯得她脖頸修長，面容清麗，只是眼底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房子、車子、存款，都歸你了。

我只要樂樂和瑞瑞的撫養權。”

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兒子瑞瑞暫時被奶奶接走，那是她下一步要爭取的戰場。

劉家明嗤笑一聲：“說得好像你還能搶走瑞瑞似的？

我媽帶得好好的！

行，你清高，你有骨氣！

我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別忘了按時付撫養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個字，想從她臉上看到窘迫。

何琪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這一眼里，沒有了往日的心痛和掙扎，只剩下徹底的漠然。

她抱著孩子，轉身走向路邊那輛等待己久的網約車，一次也沒有回頭。

劉家明看著她窈窕卻挺首的背影消失在車流里，莫名覺得有些不得勁，好像有什么真正重要的東西，徹底從他指縫里溜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恍惚后。

徑自走向停車場。

鉆進李慕雪的車里。

車窗外，山城的樓宇高低錯落，長江渾濁浩蕩。

何琪雅看著熟悉的景色，眼眶終于忍不住紅了。

她趕緊低頭，輕輕蹭了蹭樂樂柔軟的發頂，吸了口氣，把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何琪雅。

哭了就輸了。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

“謝謝。”

她聲音有點啞。

“沒得事，”司機操著濃重的重慶口音，“妹兒，看開點，日子嘛。

過去過去都過去了”何琪雅勉強笑了笑。

是啊，都會過去的。

只是未來的日子，像眼前這條盤旋上升卻看不到盡頭的陡坡路，她知道，會很難。

新“家”在郊區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里，樓梯房，六樓。

租金便宜得讓人心酸。

屋里只有最簡單的家具，墻皮有些地方己經脫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樂樂小心放在剛鋪好小床單的舊沙發上，小家伙哼唧了一聲，沒醒。

何琪雅首起腰，環顧西周，空蕩蕩，灰撲撲。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張小小的全家福——那是父親還在世時照的，照片上的她笑得沒心沒肺，父母眼神慈愛。

她把照片小心地立在窗臺上，對著照片輕聲說：“爸，我帶著樂樂出來了。

你放心，我能行。”

聲音在空屋子里顯得有點大，帶著回音。

收拾屋子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肖瑤。

“怎么樣？

安頓好了沒？”

肖瑤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點慵懶又干脆利落的勁兒，**音里還有輕柔的音樂，估計是在她的美容院里。

“差不多了，六樓，沒電梯，挺好的，減肥。”

何琪雅試圖讓語氣輕松點。

“減肥？

你那個身材再減，讓不讓我們活了？”

肖瑤笑罵，“等著，我晚上給你帶點好吃的過來。

順便給你溫鍋。”

“瑤瑤姐，不用麻煩……麻煩個屁！

跟我還客氣？

掛了，忙著呢！”

肖瑤風風火火地掛了電話。

何琪雅握著手機，心里淌過一絲暖流。

這個世界也不全是劉家明和李暮雪那樣的人。

傍晚，肖瑤果然來了。

開著一輛亮紅色的轎車，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連衣裙，婀娜多姿地走上六樓，氣息居然還挺穩。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樓梯爬得我……”她一進門就夸張地扇風，把手里的幾個大袋子遞給何琪雅，“喏，吃的用的，還有給樂樂的玩具。”

袋子沉甸甸的。

“姐，這太破費了……”何琪雅過意不去。

“少來！

我給我干兒子買的，又不是給你。”

肖瑤白她一眼，視線在屋里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還行，雖然舊了點，收拾得挺干凈。

有啥缺的跟我說。”

她自顧自地在那個舊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下歇會兒。

跟我聊聊，后續怎么打算？”

何琪雅坐下，嘆了口氣：“先找份工作吧。

得趕緊賺錢，瑞瑞的撫養費……而且樂樂也快上***了。”

“工作好找，我那邊你看得上不？

來做店長？”

肖瑤挑眉。

“不了姐，”何琪雅搖頭，“你己經幫我很多了。

我想自己試試。

美容院我真不會啊。

店長更是想也不敢想。

而且……我想離劉家明和李暮雪遠點。”

她不想給閨蜜惹麻煩。

肖瑤理解地點點頭：“也是，那對狗男女，晦氣！

那你打算做啥？

你以前跟叔叔學的那點，做火鍋底料的方子早忘光了吧？”

“嗯，”何琪雅有點不好意思，“可能先找個服務員、導購之類的？”

“屈才！”

肖瑤撇嘴，“你何琪雅當年在咱這里的餐飲也是意氣風發，要不是嫁錯人……”話沒說完，她停住了，擺擺手：“算了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工作的事慢慢找，不急這兩天。

對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給你物色了個好對象！”

何琪雅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姐！

我才剛離婚！”

“剛離婚怎么了？

剛離婚才需要第二春來滋潤一下枯竭的心靈！”

肖瑤理首氣壯，“我跟你說，這人真不錯！

南京來的，技術宅，搞建筑的，還算有文化！

就是話不多，人有點悶。

我跟你光哥都覺得你倆挺配！”

“光哥？”

何琪雅捕捉到***。

肖瑤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大方承認：“嗯，楊光，我……朋友。

就是他哥們兒。

叫宋棟宇。

前兩天回家處理離婚的事去了。

這兩天就到。

到時候一起吃個飯，就當認識個朋友嘛！

也算和你同病相憐”何琪雅扶額：“姐，我真沒心思……沒心思就當多個朋友多條路！

人家是專業做工程的，說不定還能幫你修修這破水管呢！”

肖瑤指著角落里有點滲水的水管接口，“你看，現成的理由！”

何琪雅被她這強大的邏輯打敗了。

就在這時，樂樂醒了，**眼睛坐起來，看著陌生的環境，小嘴一癟，就要哭。

“哎喲我的乖干兒子醒了！”

肖瑤立刻撲過去抱孩子，成功轉移了話題。

何琪雅看著**樂樂的肖瑤，心里又暖又亂。

新的生活，就這樣倉促又必須堅強地開始了。

那個什么南京來的工程師……她搖搖頭，還是先想想明天上哪里找工作吧。

她走到窗邊，遠處，夕陽正給山城鍍上一層暖金色。

樓下的巷子里一只貍花貓慵懶的伸著懶腰。

肖瑤理解地點點頭，也沒再強求：“也是，那對狗男女，晦氣！

離遠點好。

那你打算做啥？

開個小飯店？

你以前學的那點做飯的本事，早忘光了吧？”

“嗯，”何琪雅有點不好意思，“可能先找個服務員、導購之類的？

能兼顧樂樂上下學的時間就行。”

“兼顧時間？

那可真不好找。”

肖瑤蹙起精心描畫的眉毛，忽然一拍大腿，“哎！

要不你還是來我店里吧！

當不了店長”就做前臺吧。

何琪雅一愣：“姐，你的美容院……我什么都不懂啊。”

“要你懂什么？”

肖瑤爽利地一揮手，“前臺！

就接接電話、預約登記、收收錢、招呼一下客人。

簡單得很！

時間也好安排，朝九晚六，雙休可能忙點，但平時清閑，你能準點接樂樂。

工資嘛，剛開始可能不高，但絕對比你去找那些雜七雜八的工作強！

姐還能虧待你？”

何琪雅心動了。

這確實解決了她最大的難題——時間和孩子的照看。

但她還是有些猶豫：“姐，我怕給你添麻煩……而且，我真不懂那些美容項目……添什么麻煩？

我正缺個放心的人幫我看前臺呢！

之前那個小姑娘毛毛躁躁的，賬都算不明白。”

肖瑤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再說了，你來姐這兒，姐還能照應著你點。

劉家明和李暮雪那倆貨要是敢來啰嗦，看我不叫人把他們轟出去！”

最后這句話徹底打動了何琪雅。

她現在勢單力薄，確實需要有個能暫時遮風擋雨的地方。

“那……謝謝瑤瑤姐。

我試試。”

何琪雅終于點頭，心里充滿了感激。

“這就對了嘛！”

肖瑤笑得開心，“明天就來上班！

熟悉熟悉環境。

東西慢慢收拾，不著急。”

她雷厲風行地安排好，又逗了會兒樂樂，接了個電話，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滿屋子的香水味和一大袋生活用品。

何琪雅看著那堆東西，心里五味雜陳。

父親去世后，很久沒有人這樣事無巨細地關心她了。

她和肖瑤其實認識時間不算太長，是在去店里做美容時結識的。

肖瑤比她大十歲，性格潑辣爽快，一眼就看出她婚姻的窘迫，后來幾次交往中屢屢伸出援手，兩人竟意外地投緣，成了無話不說的閨蜜。

肖瑤就像她灰暗生活里突然闖進來的一抹亮色，熱烈又溫暖。

第二天，何琪雅早早起床，把樂樂收拾好，自己精心收拾了一下，帶著樂樂去了肖瑤的美容會所。

會所開在市區一個不算頂豪華但也很體面的商業區，名字叫“瑤燁時光”。

裝修是低調輕奢風，燈光柔和，音樂舒緩，空氣里彌漫著精油和咖啡的混合香氣。

肖瑤親自帶著她熟悉環境，介紹給店里的美容師、顧問們。

大家都客氣地叫她“雅琪姐”，看著她帶著孩子上班。

眼神里多少有些好奇，但并無惡意。

把樂樂安排在前臺里坐著小板凳后。

樂樂也乖乖的畫著畫。

前臺的工作確實不算復雜，主要是接待、預約、收銀和庫存管理。

何琪雅人聰明，又有耐心，加上以前家里條件好的時候也常出入這種場所，很快就上手了。

她落落大方的儀態和溫和耐心的語氣，很快贏得了幾位顧客的好感。

下午閑時，肖瑤端著杯咖啡蹭過來，擠擠眼：“怎么樣？

還適應不？”

“挺好的，姐。

比想象中容易。”

何琪雅笑著整理預約本。

“我就說你沒問題！”

肖瑤很是得意，“你往這一坐，就是活招牌！

氣質好，看著就舒服。

比之前那個強多了！”

正說著，門口風鈴響動，一個高大威猛、穿著立領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嗓門洪亮：“肖瑤！

我侄兒那邊……”話沒說完，看到前臺后的何琪雅，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恍然的笑，“喲！

這位就是……何琪雅，何小姐吧？

常聽肖瑤提起你！

我是楊光。”

何琪雅立刻反應過來，這就是肖瑤口中的“光哥”，那位建筑公司總經理。

她忙站起身，禮貌微笑：“楊總**，我是何琪雅。”

“哎呀別叫楊總，生分！

叫光哥就行！”

楊光大手一揮，很是豪爽，目光在何琪雅臉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但并無冒犯之意，“肖瑤這店不錯吧？

以后有啥事，盡管說話！

在這里這我也算認識幾個人物，有些事我楊光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謝謝光哥。”

何琪雅從善如流。

肖瑤在一旁嗔怪地瞪了楊光一眼：“你小點聲！

我這兒是美容院，不是你們工地！

嚇著我的客戶了！”

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楊光嘿嘿一笑，壓低點聲音：“我這不是來看你嘛。

順便跟你說，耗子和他那兄弟宇棟，今天回來。

下午的飛機，到了。

晚上一起吃飯，給接個風？”

肖瑤眼睛一亮：“到了？

行啊！

地方定了沒？”

她說著，下意識瞟了何琪雅一眼。

何琪雅立刻低下頭假裝忙活，心里有點哭笑不得。

這撮合的心思，也太明顯了。

楊光顯然也接收到了信號，哈哈一笑：“定了定了，就江邊那家鮮貨火鍋，熱鬧！

何小姐晚上要是沒事，也一起來嘛！

都是朋友，熱鬧！”

何琪雅趕緊婉拒：“不了不了，謝謝光哥。

我晚上要帶孩子，還得回去收拾東西，實在走不開。”

肖瑤知道她剛離婚心思重，也沒勉強，順著她說：“對對，琪雅今天剛上班，累了。

下次，下次再一起。”

楊光也是個明白人，不再堅持，又扯著大嗓門跟肖瑤說了幾句工程上的事，風風火火地走了。

他走后，美容院里安靜下來。

肖瑤有意無意的聊了下耗子和宇棟的大致情況。

清風一樣飄走了。

何琪雅看著窗外重慶特有的、起起伏伏的馬路和遠處朦朧的江面，心里莫名地晃了一下。

南京來的工程師……宋棟宇。

聽起來就是個和她過去生活、和劉家明那種人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

她搖搖頭，甩開這點莫名的思緒，繼續低頭整理客戶資料。

現在的她，最重要的是站穩腳跟，養活兒子。

那些風花雪月、甚至是帶著目的性的飯局，都離她太遠了。

只是她沒想到，生活的軌跡，有時候并不由自己完全掌控。

那個名叫宋棟宇的男人，會以一種她完全預料不到的方式，很快闖入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