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界沒這么美好

晚高峰的地鐵還在地下穿行時，路黎己經把最后一口涼掉的外賣塞進嘴里。

電腦屏幕亮著，是改到第三版的策劃案，標題欄還掛著 “緊急！

明早九點提案” 的紅色標注 —— 這是他在廣告公司的第三百二十七個加班夜，從大學畢業抱著 “靠筆桿子站穩腳” 的念頭來到這座城市，己經過去兩年。

手指在鍵盤上敲到發僵時，微信彈出組長的消息：“方案讓小張牽頭提吧，他跟客戶那邊熟。”

路黎盯著屏幕愣了三秒，想起上周熬夜查的競品數據、昨天被客戶罵哭后重寫的核心創意，最后都成了 “小張熟” 的墊腳石。

他沒回消息，只是把文檔保存到桌面 “廢棄方案” 文件夾里 —— 那里己經堆了十七個類似的文件，每個文件名后面都跟著一個灰色的 “己加班 72 小時” 備注。

他不是沒努力過。

剛入職時，他住在郊區合租屋，每天通勤兩小時，把 “努力就能翻盤” 的貼紙貼在電腦旁；為了搶一個小項目，他連續三天睡在公司，咖啡灌到胃痙攣；甚至在同事聚餐時，硬著頭皮陪客戶喝酒，吐完回來接著改方案。

可晉升名單出來時，他還是沒份 —— 后來才從實習生嘴里聽到，同組的小張是客戶總監的遠房親戚，“人家不用熬夜，項目自然會落到頭上”。

那天晚上，路黎第一次沒加班。

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看著窗外的霓虹把玻璃映得五顏六色，忽然覺得那些光比地鐵里的人擠人更讓人窒息。

他摸出手機翻通訊錄，大學室友要么在國企熬資歷，要么回老家考了***，上次聊天時還說 “黎啊，別在大城市硬扛了，咱們普通人拼不過**的”。

那時候他還反駁 “沒試過怎么知道”，現在倒覺得這話像根針，輕輕戳破了他兩年的執念。

收拾行李用了不到半天。

他把西裝和領帶塞進箱子最底層，那些曾被他當成 “成功標配” 的衣服，現在看倒像個笑話；書架上的《成**秘籍》被他隨手扔進垃圾桶，反倒是大學時寫散文的筆記本，被他仔細放進背包。

地鐵駛離市區時，他看著窗外倒退的高樓，沒覺得可惜，只覺得松了口氣，又有點空落落的 —— 就像小時候攥緊的糖，終于知道攥不住，松開手時，連指尖的甜味都沒剩下。

回到家鄉小城的那天，天是陰的。

老街上的梧桐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裁縫鋪的縫紉機聲、早點鋪的豆漿香，都比記憶里慢半拍。

路黎把老房子的書房收拾出來，擺上舊書桌和二手電腦，在社交平臺改了簡介：“自由撰稿人（其實是小說作者）”。

可 “躺平” 沒他想的那么容易。

每天坐在書桌前，屏幕上的文檔總停留在 “第一章 序”，光標閃來閃去，像他沒著沒落的心。

他想寫都市職場，可一想到加班的日子就犯惡心；想寫青春校園，又覺得離自己太遠；最后干脆關掉電腦，扛起爺爺留下的舊魚竿，去城外的河邊釣魚。

河邊的風很軟，吹得蘆葦沙沙響。

路黎把浮漂甩進水里，紅色的漂尖在清凌凌的水面上晃了晃，很快就靜下來。

他盯著浮漂，腦子里卻在想：以前覺得地鐵里的人擠人是孤獨，現在河邊就我一個，倒更像被世界忘了。

手機偶爾會響，是大城市的同事發來的消息，說 “小張又升職了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是某總的侄子”，他看完只淡淡回個 “哦”，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

有一次釣上一條小鯽魚，他盯著魚在桶里撲騰，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職時的樣子 —— 也是這么鮮活，以為只要撲騰得夠用力，就能跳出魚缸。

現在他倒成了岸上的人，看著水里的魚，不知道該羨慕還是該慶幸。

魚最后被他放回河里，他收拾魚竿時，手指碰到冰涼的河水，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原來 “看穿規則” 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 開始接受自己是普通人，開始迷茫 “普通人的日子該怎么過”。

傍晚回家時，路過街口的烤紅薯攤，他買了一個。

熱氣透過紙袋子捂著手，甜香飄進鼻子里，倒讓空落落的心稍微暖了點。

走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看著門上的舊春聯，忽然想起大學時寫的一句話：“我們都在找一條路，有的路人多，有的路人少，我還沒找到我的。”

推開門，書房的電腦還亮著，空白文檔上的光標還在閃。

路黎把烤紅薯放在書桌旁，坐下后，指尖終于落在鍵盤上 —— 這次沒寫 “成功”，沒寫 “奮斗”，只寫了一句：“今天河邊的風很大，浮漂動了三次，都不是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