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5的夏天

一陣尖銳的耳鳴撕裂了混沌的意識。

太陽穴突突首跳地疼，像是被誰死死攥住，往死里按。

陳小凡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欞扎進(jìn)來，他下意識想抬手擋，卻發(fā)現(xiàn)胳膊沉得像灌了鉛。

耳邊是粉筆劃過黑板的“刺啦”聲，又尖又脆，刮得人耳膜發(fā)麻。

空氣中飄著粉筆灰的嗆味，混著舊書本的霉氣，還有窗外吹進(jìn)來的、帶著黃土和青草味的熱風(fēng)。

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心臟猛地一縮。

“我在哪？”

他費(fèi)力地抬著頭，視線慢慢聚焦。

斑駁的土墻上，“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紅標(biāo)語褪得發(fā)白，邊角卷著邊。

墻角的蜘蛛網(wǎng)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

面前是張木頭課桌，桌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

一道深槽從課桌這頭劃到那頭，把桌子劈成了兩半似的——是同桌初一時因生氣劃的“38線”。

攤開的數(shù)學(xué)課本卷著頁，封皮上“九年義務(wù)教育”幾個字，燙得他眼睛發(fā)澀。

最顯眼的是黑板旁邊的**筆字：“距離中考還有203天”。

***，數(shù)學(xué)老師***正唾沫橫飛地講題，手里的粉筆頭敲得黑板咚咚響。

“相遇問題！

路程除以速度和！

這都記不住？

你們都是豬腦子嘛！”

底下一片昏昏欲睡，前排幾個尖子生埋著頭記筆記，筆尖劃紙的沙沙聲稀稀拉拉。

陳小凡猛地掐了把大腿。

“嘶——”疼得他倒抽口冷氣。

不是夢？

他難以置信地環(huán)顧西周。

不是出租屋堆著的代碼書，不是醫(yī)院的白床單——他最后記得自己在電腦前趕稿，番茄平臺的催更彈窗還亮著，心臟突然像被攥碎似的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陳小凡！”

***傳來一聲怒喝。

下一刻，粉筆頭朝陳小凡疾馳而來。

陳小凡腦袋下意識一歪，剛好躲開了致命一擊。

***瞪著眼叉著腰：“我講到哪了？

你給我站起來！”

教室里哄地一聲笑，幾十道目光扎過來。

陳小凡下意識站起來，目光掃過黑板上的題——是道相遇問題，兩車同地出發(fā)，甲車比乙車早走一小時，求相遇時間。

但***第二步就錯了。

他把“甲車先行一小時”給漏了，首接套了“路程除以速度和”的公式。

前世敲代碼練出的邏輯本能竄上來，他幾乎沒琢磨就脫口而出：“老師，您公式套錯了。”

教室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了，連趴在桌上裝睡的都猛地抬頭，眼神里一半是驚，一半是等著看他挨罵的幸災(zāi)樂禍。

***的臉“唰”地沉下來，剛拿起的粉筆頭往***一摔：“你說啥？”

“這題不能首接用路程除以速度和。”

陳小凡深吸口氣，聲音穩(wěn)了些，“甲車先開了一小時，得先算它這一小時走了多遠(yuǎn)，剩下的路程才是兩車一起走的，這時候才能用速度和算時間?！?br>
沒等***說話，他首接走上講臺，拿過講桌上的粉筆在黑板上“噠噠”寫了起來。

“比如總路程100公里，甲車速度20，乙車30……”步驟寫得清爽，最后那個“2.4小時”的答案落定，他轉(zhuǎn)身時，看見滿教室的人都張著嘴，跟吞了雞蛋似的。

***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盯著黑板看了半天，喉結(jié)動了動：“這……是你自己想的？”

陳小凡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后排的女生低低“哇”了一聲，被同桌趕緊捂住嘴。

下課鈴“叮鈴鈴”響了，***如夢初醒似的擺擺手：“下課。”

抱著教案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陳小凡兩眼，眼神挺復(fù)雜。

同學(xué)們剛要圍上來，陳小凡拎著沾滿塵土的帆布書包就往外擠——他得先捋捋這事兒。

走出教室，夏末的熱風(fēng)撲在臉上，燙得很。

操場是黃土地的，跑兩步能揚(yáng)起半尺灰，遠(yuǎn)處的黃土山連綿著，被曬得發(fā)褐，跟前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95年，回到了西北農(nóng)村的初中，回到了16歲。

前世他三十多歲，是個996的碼農(nóng)，晚上還得蹲番茄平臺趕小說更新，結(jié)果心臟一疼就沒了下文——誰能想到，居然重生了。

他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正想往家跑，突然想起課桌上的那條“38線”，腳步猛地頓住。

前世坐在那里的，是林曉燕。

姑姑村的姑娘，頭發(fā)總梳得光溜溜的，扎兩條麻花辮，總穿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

胳膊肘永遠(yuǎn)規(guī)規(guī)矩矩地?cái)[在“38線”那邊，連筆尖都不輕易越界。

他那時候年輕，不知道什么是喜歡，總是想著和她聊天。

后來初中畢業(yè)，聽姑姑說她被家里逼著換親，嫁給了鄰村一個酗酒的男人，男人喝醉了就打她，她三十多歲就熬得像個老**……陳小凡想的出神，身后忽然傳來個輕悄悄的聲音。

“陳小凡？”

他猛地回頭，呼吸都漏了半拍。

站在那兒的姑娘正是林曉燕，麻花辮垂在肩前，發(fā)梢蹭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領(lǐng)口，眼睛亮得像山泉水，正歪著頭看他。

“你…沒事吧？”

陽光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楚，她緊張地攥著衣角，似乎怕他察覺到她的關(guān)心。

陳小凡喉結(jié)動了動，壓下翻涌的情緒，扯出個笑。

“沒事，上課憋得慌，出來透透氣?！?br>
“哦…沒事就好，那我**室了…”陳小凡看著她轉(zhuǎn)身往回走，辮子在背后晃，心里狠狠攥了攥拳。

這一世，不能讓她再走老路。

他不僅要改自己的命，也得把她從那泥坑里拉出來。

先賺第一桶金。

他記得前世這時候《少年文藝》正征短篇，他腦子里有那么多故事，總能中一篇。

想到錢，就想起家了。

想起媽高秀蘭凌晨五點(diǎn)摸黑烙的饃，玉米面摻著點(diǎn)白面，咬一口掉渣；想起妹妹陳小丫，才十二歲，總愛跟在他身后“哥、哥”地叫，眼睛圓溜溜的，像只小**。

前世他在外頭飄了十幾年，除了寄點(diǎn)錢，沒好好陪過她們。

“媽……丫丫……”他低低念了句，轉(zhuǎn)身就往家跑。

帆布書包在背后顛著，風(fēng)刮得耳邊呼呼響。

遠(yuǎn)處的土坡上，有老漢扛著鋤頭往回走，嘴里哼著秦腔，調(diào)子蒼涼又**，混著黃土味飄過來。

他跑得更快了，恨不得一步跨到家門口。

他想媽做的饃了，想捏捏丫丫的小臉，想看看那個破舊卻暖烘烘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