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賒刀

東海市的秋天， 總帶著一股黏膩的潮氣。

霓虹燈閃爍在摩天樓的玻璃幕墻上，勾勒出現(xiàn)代都市的冰冷輪廓。

而在城市一隅，名為“福安”的老巷，卻像被時光遺忘的角落，青石板路坑洼，墻皮斑駁脫落，空氣中彌漫著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

巷口墻上，那個用紅圈圈起來的巨大“拆”字，格外刺眼。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讓本就冷清的巷子更顯寂寥。

巷子最深處，一家沒有招牌的鋪面還亮著昏黃的燈。

門是老式的木板門，晚上只卸下幾塊，留出夠一人進出的空間。

玻璃柜臺被磨得起了毛邊，里面空空如也，唯有墻壁上掛著幾把式樣古樸的菜刀、剪刀，刀身在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里就是“陳氏刀鋪”。

店主是個年輕人，叫陳默。

人如其名，他大多時候都很沉默。

此刻，他正坐在柜臺后的小馬扎上，就著一盞舊臺燈，低頭用油石細細打磨一把新打好的剪刀胚子。

砂輪聲和雨聲混雜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寧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些猶豫，最終停在了店門口。

陳默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來人是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西裝革履，但領(lǐng)帶扯得松散，頭發(fā)被雨打濕，幾縷黏在額頭上，神情疲憊，眼神里藏著焦慮。

他看了看這間與其說是店鋪、不如說更像老作坊的地方，又看了看墻上掛著的那些寒光閃閃的刀具，似乎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

“請問……這里是賒刀的地方嗎？”

男人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不確定。

陳默這才放下手中的活計，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緒。

“規(guī)矩知道嗎？”

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男人愣了一下，連忙點頭：“知道一點……說是可以先拿刀，不收錢，等……等預(yù)言成真了再來付賬?！?br>
“不是預(yù)言，是條件。”

陳默糾正道，從墻上取下一把厚背薄刃的桑刀，刀柄是溫潤的老木，“你看這把怎么樣？

家常切菜剁肉，順手?！?br>
男人對刀并無研究，只是胡亂點頭：“好，好，就這把?！?br>
陳默用牛皮紙仔細將刀包好，遞過去：“什么條件來收錢？”

男人深吸一口氣，像是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他們說……等我女兒主動回家吃飯的那天，您就會來收錢。”

陳默看了男人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內(nèi)里的窘迫與期盼。

他點了點頭：“可以。

留下姓名、電話，還有你女兒的姓名。”

男人依言寫下，字跡有些潦草。

陳默看了一眼紙條——趙志明，后面是一串號碼。

女兒姓名：趙小妍。

“刀，你可以拿走了。”

陳默將紙條隨手放進柜臺一個滿是劃痕的木盒里，那里面己經(jīng)有了不少類似的紙條。

趙志明接過用牛皮紙包好的刀，感覺入手沉甸甸的，冰涼透過紙背。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這莫名其妙的規(guī)矩到底靈不靈，他女兒己經(jīng)和他冷戰(zhàn)大半年，搬出去住了，幾次去請都不肯回來。

這賒刀人，真能算準她什么時候肯回來？

但看著陳默那副波瀾不驚、不欲多言的樣子，他最終只是道了聲謝，轉(zhuǎn)身鉆回了雨幕中。

那柄刀，似乎比他來時的心情更加沉重。

陳默重新坐回馬扎，拿起那把未完工的剪刀，繼續(xù)打磨。

砂輪聲咝咝作響。

他知道，這筆賬，很快就能收回來了。

因為他“看”到了，那女孩的公司明天就會大規(guī)模裁員，而她，就在名單之首。

失意的人，總會想回家的。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老巷的瓦檐。

陳默望向門外被雨模糊的世界，墻上的“拆”字在夜色和雨水中暈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知道，需要他“賒刀”的人，會越來越多。

而這間老店，和它所維系的老規(guī)矩，在這日新月異的都市里，還能存在多久呢？

他微微皺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