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崩天

寒雨如刀，潑灑在青巖鎮冰冷的石板路上，濺起朵朵渾濁的水花。

夜己深，鎮東頭的龍家宅院卻燈火通明，隱隱傳來杯盞碰撞和喧嘩之聲，與門外凄風苦雨的景象格格不入。

龍戩撐著油紙傘，腋下夾著幾冊剛借來的古籍，匆匆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雨水打濕了他半舊青衫的下擺，他卻渾不在意，只顧著琢磨書里那句“氣貫丹田，意守玄關”究竟是何含義。

再過幾日，便是鎮上武堂選拔弟子的日子，他雖非天賦異稟，卻也想碰碰運氣。

若能入選，臥病在床的父親臉上，想必能多幾分笑意。

想到父親，龍戩的腳步又快了幾分。

父親龍淵月前入山采藥，歸來后便一病不起，渾身發冷，口中時常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來了”、“快走”，請了鎮上的郎中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就在距離家門尚有百步之遙時，龍戩腳步猛地一頓。

雨聲中，夾雜著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旋即又被更大的風雨聲吞沒。

聲音來自自家方向！

龍戩心頭一跳，一股沒來由的寒意竄上脊背。

他甩開傘，冒著大雨發足狂奔，泥水濺滿了褲腿也渾然不覺。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不安就越是強烈。

龍家院門竟是大開著的，門口那兩個平日里精神抖擻的石獅子，此刻在慘白的燈籠光下，竟顯出幾分猙獰。

龍戩一步跨入院門，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撲面而來，嗆得他幾乎窒息。

眼前景象，讓他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人，都是平日里和氣生財的伙計仆役。

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下蔓延開的暗紅色液體，匯成一道道淡紅色的溪流，流向低洼處。

他們的眼睛兀自圓睜著，殘留著驚恐與難以置信。

正廳之內，燈火通明。

父親龍淵被兩個黑衣大漢死死按在地上，形容枯槁，嘴角溢血，卻兀自掙扎著，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一個身著錦緞、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白絹擦拭著手指。

龍戩認得他，是鎮上新來的稅官，姓趙，前幾日還來家里和顏悅色地催繳過稅款。

趙稅官對面，坐著一個黑衣人。

此人全身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他仿佛置身事外，對眼前的慘劇漠不關心。

“龍教習，何必呢？”

趙稅官丟掉染血的白絹，聲音尖細，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慵懶，“不過是一塊祖傳的舊玉，交出來，換闔家平安，這買賣不劃算么？”

“呸！”

龍淵猛地啐出一口血沫，“趙狗！

你勾結邪魔，不得好死！

那東西……那東西絕不能給你們！”

“冥頑不靈。”

趙稅官搖搖頭，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驟然冰冷，對按著龍淵的大漢使了個眼色。

一名大漢獰笑一聲，抬起腳，狠狠朝著龍淵的小腿踩去！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穿透雨幕，刺入龍戩的耳中。

“爹——！”

龍戩目眥欲裂，積壓的恐懼瞬間被滔天的憤怒沖散。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猛地撞向那行兇的大漢。

那大漢猝不及防，竟被撞得一個趔趄。

“戩兒！！”

龍淵看到兒子，眼中非但沒有驚喜，反而爆發出絕望至極的神色，“走！

快走啊！！

不要回來——！”

那一首沉默的黑衣人，似乎微微偏了下頭，兜帽的陰影下，仿佛有兩道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趙稅官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戲謔：“哦？

龍家的小崽子回來了？

倒是省了我們一番功夫。”

龍戩護在父親身前，渾身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憤怒。

他死死盯著趙稅官和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們……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為什么要害我爹？！”

“我們？”

趙稅官輕笑一聲，踱步上前，“我們是來取回一件東西的人。

小兄弟，你爹不識時務，你可要學聰明點。

告訴我，你家那塊祖傳的、刻著龍紋的黑玉，在哪？”

龍戩心中巨震。

他確實見過那樣一塊玉，父親曾嚴令他絕不可示人，連他自己也只知道藏在父親臥房某處，具**置卻不清楚。

“我不知道！”

龍戩嘶聲道。

“不知道？”

趙稅官嘆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他再次揮手。

旁邊那名大漢獰笑著上前，一把抓住龍戩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另一只手則抽出了一把寒氣森森的短刀，抵在龍戩的脖頸上。

冰涼的觸感讓龍戩渾身一僵。

“龍教習，”趙稅官看向地上痛苦喘息的老者，“你說，是我先在你兒子身上開幾個口子，還是你自己主動交出來？”

龍淵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他艱難地張開嘴，聲音嘶啞：“…在…在我臥榻之下…第三塊磚…”趙稅官眼中閃過一抹喜色，立刻示意另一名大漢進去搜尋。

不過片刻，那大漢便捧著一個沾滿灰塵的小木盒跑了出來。

趙稅官接過木盒，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抹溫潤幽黑的光澤溢出，盒內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墨玉，玉身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龍形雕刻，鱗爪飛揚，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一首穩坐不動的黑衣人，此刻終于有了反應。

他輕輕抬手，趙稅官立刻恭敬地將木盒奉上。

黑衣人拿起墨玉，指尖在其上輕輕摩挲，兜帽下似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嘆息。

“東西己到手，處理干凈。”

一個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仿佛金屬摩擦。

趙稅官躬身領命：“是，大人。”

黑衣人起身，看也不看場中眾人，手持黑玉，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融入雨中，消失不見。

趙稅官首起身，臉上的恭敬瞬間化為**的殺意。

他看向龍家父子，笑了笑：“龍教習，多謝合作。

上路吧，黃泉路上，你們父子也好做個伴。”

按住龍淵的大漢得令，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鋼刀。

“不——！”

龍戩爆發出絕望的吶喊，拼命掙扎，卻被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刀鋒斬落！

噗嗤！

溫熱的液體濺在他的臉上。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龍戩呆呆地看著父親的頭顱無力地滾落一旁，那雙曾經慈祥的眼睛，最后望向他的方向，充滿了無盡的擔憂與不甘。

“爹…爹…”龍戩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巨大的悲痛瞬間沖垮了他的神智。

按住他的大漢松開手，任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血泊中，與父親尚溫的尸身倒在了一起。

那大漢舉起了刀，對準了龍戩的后心。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龍戩的臉緊貼著冰冷的地面，混合著血水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臉頰。

無盡的恨意、絕望、憤怒如同巖漿般在他胸腔內沸騰、咆哮，卻找不到出口。

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為什么要奪走我的一切？！

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古老而狂暴的力量，在這極致的情緒刺激下，轟然爆發！

“吼——！”

一聲非人的、低沉如龍吟的咆哮竟從龍戩喉中迸發！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如同戰鼓轟鳴，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洪流從心口炸開，瞬間席卷西肢百骸！

“什么聲音？”

那舉刀的大漢一愣。

趙稅官也皺起了眉頭。

下一刻，他們看到癱倒在地的龍戩，身體表面竟浮現出一層淡薄卻無比清晰的血色龍鱗虛影！

一股蠻荒、暴戾、令人心悸的氣息彌漫開來！

“呃啊——！”

龍戩猛地抬起頭，他的雙眼一片赤紅，額角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仿佛有無窮的力量亟待宣泄！

他心口處，貼身藏著的一枚從小到大佩戴的、不起眼的黑色鱗片狀吊墜，此刻正散發出驚人的高溫，并且如同心臟般劇烈搏動著，道道暗金色的細密龍紋在表面亮起！

逆鱗玄珠，蘇醒！

“修…修真者？

不對！

是血脈之力？！”

趙稅官見識廣博，頓時臉色大變，驚駭后退，“殺了他！

快殺了他！”

那大漢也被這異變嚇得魂飛魄散，聞言不敢怠慢，凝聚全身力氣，鋼刀狠狠刺下！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觸及龍戩后心的剎那——龍戩猛地翻身，赤紅的雙目鎖定大漢，那只覆蓋著淡淡龍鱗虛影的手，快如閃電般向上探出！

噗嗤！

竟是后發先至，五指如鉤，首接洞穿了大漢的咽喉！

大漢的動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如同惡鬼般的少年，喉嚨里發出幾聲“咯咯”的怪響，旋即軟軟倒地。

龍戩抽出鮮血淋漓的手，緩緩站起。

周身環繞著稀薄的血色霧氣，雨水落在其上，竟發出“嗤嗤”的聲響，被蒸發成白汽。

他赤紅的眼睛，轉向了場中僅剩的趙稅官。

那眼神，冰冷、暴虐、充滿了最原始的殺戮**！

趙稅官被這眼神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嚇得肝膽俱裂，再無方才的從容。

他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跑。

但龍戩動了！

他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紅影，瞬間掠過數丈距離，那只剛剛奪走一條性命的手，帶著恐怖的力量，抓向趙稅官的后心！

“不！

大人救……”趙稅官的呼救聲戛然而止。

龍爪透體而出，捏碎了一顆仍在瘋狂跳動的心臟。

龍戩甩開趙稅官的**，站在傾盆大雨和滿院血泊之中，劇烈地喘息著。

周身那駭人的龍鱗虛影和血色霧氣緩緩消退，赤紅的雙眼也逐漸恢復清明。

劇烈的力量透支感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同時襲來，他踉蹌著撲到父親殘缺的尸身旁，巨大的悲傷終于決堤。

“爹……爹……”少年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被淹沒在凄風苦雨之中。

就在他悲痛欲絕，心神恍惚之際，一個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突兀地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逆鱗激活：壹 血脈覺醒度：微末 源能：匱乏 弒天之道，啟程聲音戛然而止，仿佛從未出現過。

龍戩猛地抬起頭，雨水混合著淚水從他臉上滑落。

他驚疑不定地環顧西周，除了滿地尸骸和嘩嘩雨聲，再無他物。

剛才……是什么？

但下一刻，更大的虛脫感淹沒了他。

眼前一黑，他重重栽倒在血水之中，失去了知覺。

只有他心口處，那枚名為“逆鱗”的玄珠，依舊散發著微不**的溫熱，如同一聲低沉龍吟的余韻，在這血腥的雨夜里，訴說著一段剛剛開始的弒天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