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向光

清晨的青城，被太陽烘得發燙，蟬聲像拉長的汽笛，一陣接一陣。

夏沐晴把自行車蹬得飛快，校服外套綁在腰上，風掀起T恤下擺，露出一條用馬克筆寫的“今天也要開心”。

她咬著草莓味棒棒糖，耳機里***的舊歌鼓點正重，心里卻想著昨晚漫畫評論區里一片哭嚎——“刀子撤回我出雙倍幣”。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笑，糖棍從嘴角滑出來，差點掉到車把上。

校門口的紅**被曬得卷了邊，“歡迎2025級新生”幾個字褪成淡粉。

她單腳撐地，抬頭找人少的縫隙，像條小魚一樣鉆進人群。

分班榜前，汗味和洗發水味混在一起，女生們嘰嘰喳喳，男生踮腳張望。

夏沐晴瞇起近視六百度的眼，剛找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就被撞了一下。

棒棒糖“啪”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一雙白色球鞋邊。

“抱歉?！?br>
聲音不高，卻像井水里浸過的西瓜，涼絲絲。

那只手先映入眼簾——指節修長，食指外側有淺淺的繭，像不小心濺上的淺咖顏料。

糖被撿起來，遞回她面前。

夏沐晴抬眼，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少年左眼尾一粒小小的淚痣，安靜得像標點。

她愣神的工夫，聽見旁邊有人小聲驚呼：“顧星河？

今年中考全市第一那個！”

名字像石子落進水里，蕩開一圈漣漪。

夏沐晴下意識在榜單上找那三個字，果然排在第一個——高三（1）班。

緊跟著，她的視線滑到下一行，心臟“咚”地一聲：夏沐晴——高三（1）班。

同一行括號，像被鉛筆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圈，兩條平行線忽然有了交點。

少年沒停留，側身穿過人群。

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了毛邊，像漫畫里走出來的人物。

夏沐晴把糖棍丟進可回收桶，聽見身后議論：“聽說鋼琴十級、游泳省隊退下來的?！?br>
“**媽超可怕，初中就給他排滿日程表……”她回頭，看見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奔馳，墨綠色旗袍的女士下車，墨鏡遮住半張臉，高跟鞋叩地，一聲一聲，像倒計時。

少年走過去，背脊繃得筆首，女士抬手替他理校服領口，動作精準得像在調整建筑模型，聲音輕得幾乎被蟬鳴蓋過：“不要讓我失望。”

夏沐晴收回視線，一輛山地車“吱”地停在她面前，程放單腳撐地，笑得牙套反光：“沐晴，幾班？”

“（1）班，和學神同班。”

程放夸張捂胸口：“完了，我媽要知道我跟學神隔壁，肯定把我腿打斷。”

兩人笑鬧著往篤行樓走，影子被太陽壓成扁扁的兩條。

身后，顧星河回頭望了一眼，目光掠過夏沐晴晃來晃去的馬尾，又很快收回。

篤行樓西層，吊扇吱呀吱呀轉。

班主任趙明遠站在***，白襯衫卷到手肘，眼鏡片反著光：“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江湖人稱——趙三百！”

有人搶答。

全班哄笑。

趙明遠也笑，眼角褶子堆成小山：“看來上一屆宣傳到位。”

他抬手示意安靜，“**，顧星河?！?br>
少年起身，微微頷首，陽光落在睫毛上，像碎金。

副**許梔扎著高馬尾，聲音清脆：“大家好，以后一起努力?！?br>
夏沐晴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

同桌的名字赫然寫著顧星河。

她舉手：“老師，我近視，想坐第一排?！?br>
趙明遠笑瞇瞇：“驗光單拿來，六百以內坐回去?！?br>
她默默把600度整的單子塞回口袋，聽見旁邊極輕的一聲笑。

顧星河把書包塞進抽屜，側頭，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近視？

那剛才畫星星的時候，眼神挺好?！?br>
早讀前的教室鬧哄哄，唐果果抱著一摞《二次元周報》沖進來：“沐晴，你的新連載什么時候更？

微博催更都炸啦！”

夏沐晴比了個“噓”，余光瞥見顧星河翻開英文原版《簡明量子力學》，封面干凈得像沒沾過人間煙火。

她悄悄把素描本挪到中間，鉛筆“沙沙”兩下——Q版顧星河，頭頂光環，腳下踩著一摞練習冊，旁邊備注：請勿靠近，否則會被卷死。

數學摸底考，許蔚抱著卷子進門，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聲音像冰塊碰杯：“45分鐘，做完交卷。”

夏沐晴盯著滿紙符號，眼前發黑，草稿紙上寫：數學愛我，我不愛它。

旁邊伸來一只手，在“它”字后面打了個“√”，字跡凌厲，筆鋒卻收著。

她瞪過去，少年用口型說：“正確?！?br>
她沒忍住笑，被許蔚點名：“夏沐晴，卷子做完了？”

“……沒有?！?br>
“那就把笑收回去?！?br>
全班憋笑，她把臉埋進臂彎，耳尖紅透。

午休，夏沐晴抱著素描本上天臺。

推開門，風呼啦啦灌進來，琴聲像有人在黑白鍵上撒糖霜。

舊鋼琴前，顧星河背對她坐著，指尖跳《小星星變奏曲》。

她靠墻，翻開素描本，畫少年坐在星空里彈琴，身邊一圈Q版小星星。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少年回頭，看見她，沒說話。

夏沐晴舉起畫紙，顧星河愣了兩秒，伸手在角落寫：鋼琴說它喜歡星星。

她彎起眼睛：“那星星說它喜歡鋼琴?！?br>
風掠過，琴蓋“啪”一聲合上，像誰悄悄按下青春的播放鍵。

遠處蟬聲如潮，陽光落在兩人腳邊，碎成一地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