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霜安1

清河的風總帶著些草木氣，吹過東頭那座爬滿青藤的小院時，總愛停一停——院里住著小霜，鎮上人提起她，十個里有九個要嘆一句“癡情種”。

她守著這個小院二十多年，從嫁給小靜那年接手，手上握刀的繭子，長了又褪，連同對小靜的情分，也像這手上的繭，慢慢從濃黑沉淀成了淺淡的灰。

沒人知道小霜夜里對著月亮發呆時，心里念著的不是小靜漸冷的后背，是后院里那個蹲在石磨旁、笨手笨腳練習功法的小身影。

小安是三年前她從山外撿回來的，眉眼彎彎，笑起來時眼角有顆小小的痣，捧著弄破的扇子跟她道歉時，聲音軟得像春日剛抽芽的柳絲：“師父，我又弄砸了……”那時小霜總愛敲敲她的額頭：“急什么，練功得等，等內力滲透骨髓，等功夫練到家了。”

可她沒說，人心也像練功，她原以為自己的心早被小靜全部占據，卻在小安蹲在灶前幫她添柴、火光映得那雙眼亮晶晶時，悄悄暈開了陌生的暖。

這種暖是不敢說的。

小靜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回來也只是在院子里自顧自練劍，兩人湊在一桌吃飯，話少得像冬日的落葉。

小霜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心里竟沒多少波瀾，反倒是瞥見小安端著碗、偷偷往她碟里夾腌菜時，指尖會莫名發顫。

她開始躲，小安湊過來問練功的訣竅，她會別開臉；小安夜里來送烘好的茶，她會捏著茶盞說“早些睡”。

她怕自己眼里的東**不住，怕毀了“深情專一”的名聲，更怕……嚇到那個眼里只有“師父”的小徒弟。

小安的苦，比小霜藏得更深。

她是被小霜從雪地里拉起來的，師父的手暖，給她縫的棉襖軟，連教她武學時說的話都帶著溫吞的耐心。

她把這份依賴偷偷釀成了別的東西，是看見師父對著師娘笑時，胸口像被布勒住似的悶；是夜里躺在偏房的小床，摸著師父送的那把裁布小剪時，眼淚能打濕半塊枕巾。

她得笑。

師娘偶爾會拉著她的手問“小安啊，你師父沒兇你吧”，她要彎著眼睛搖頭；師父打死繡金樓的入侵者，指著**讓她看時，她要拍著手說“師父好厲害”。

可師娘轉身去廚房時，師父眼里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她看得比誰都清。

有回師娘又沒回家，小霜坐在廊下喝酒，她端著醒酒湯過去，聽見師父低聲念：“安安穩穩的，怎么就……”她以為是說師娘，捏著湯碗退了兩步，卻聽見師父又補了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我偏不想安穩了。”

那之后沒兩個月，小霜和小靜分了手。

搬東西那天沒吵沒鬧，小靜看著門口騎馬等著她的青年，說了句“早該這樣”，小霜沒接話，轉身看見站在月洞門旁的小安，臉白得像沒染過的坯布。

夜里小霜把小安叫到書房，桌上擺著她新得的武器扇子，是小安最喜歡的淺碧色。

“師父有話跟你說。”

小霜聲音有點緊，抬眼看見小安攥著袖口，指節都白了。

“這些年……”她頓了頓，看見小安眼里蒙了層霧，“我不是對誰都專一，是沒遇上想打破規矩的人。”

小安猛地抬頭，眼里的落下來，成了淚：“師父……我知道你苦。”

小霜伸手，擦掉她頰邊的淚，指尖觸到那片滾燙時，心里的枷鎖“咔嗒”斷了，“以前是我縮著，怕這怕那，可現在不怕了。

小安，師父心里有你，不是一日兩日，是……很久了。”

小安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忽然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師父……我還以為……我以為只有我……”她撲過來抱住小霜的腰，把臉埋在師父衣襟上，聲音悶得發顫，“我每天都怕，怕師父永遠只當我是徒弟，怕師娘看出……我藏得好辛苦啊……”小霜摟著她，聞著她發間的皂角香，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這次沒停，帶著院子里玉樓春的甜香，拂過桌上那把青山執筆——那是她們要一起練習的武器的顏色，是不用再藏、不用再躲，亮堂堂的顏色。

第二天鎮上人見小霜院里掛出一把傘和扇子，淺碧配著青綠，鮮活得晃眼。

有人問起小安，小霜站在院門口，看著在院里晾布的小徒弟，笑了笑：“在忙呢，我家小安，手巧。”

眼里的光，比當年提起小靜時，亮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