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熹微，聽竹苑內的荒蕪被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籠罩。
沈清晏起得很早。
她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粗布衣裙，用那根白玉扁簪利落地綰起長發，便開始清理屋后的荒地。
鋤頭是昨日向管事要來的，有些舊，但刃口尚可。
她下鋤的姿勢并不生疏，每一鋤的深淺、間距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荒草被連根除去，板結的泥土被翻開，散發出**的氣息。
這片地約莫兩米見方，向陽，排水尚可。
她計劃將這里分成三畦：一畦種植常用的清熱解毒草藥，如金銀花、連翹；一畦種植活血化瘀、安神定志的，如丹參、遠志；還有一畦，她打算嘗試培育一些從師父手札里看到的、對“神思惑亂”可能有效的偏門藥材，比如石菖蒲、合歡皮。
汗水順著她光潔的額角滑下，她渾然未覺，只專注地規劃著每一寸土地的用途。
藥圃，是醫者的根本，也是她在這府中為自己開辟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領域”。
“姑、姑娘。”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院門處響起。
沈清晏回頭，見是昨日送水來的一個小丫鬟，約莫十三西歲，面黃肌瘦，此刻正捂著右邊臉頰，眼眶發紅。
“何事？”
沈清晏放下鋤頭，走過去。
“奴婢…奴婢牙疼得厲害，半邊臉都腫了，一夜沒睡，聽說姑娘懂醫，斗膽想來求點藥。”
小丫鬟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顯然是疼極了。
沈清晏示意她進來，就著晨光看了看她的腮部，又讓她張嘴觀察牙齦。
“牙齦紅腫，是胃火上炎所致。
你近日是否多食了油膩炙烤之物？”
小丫鬟點頭：“前幾日夫人賞了映月閣的姐姐們一些烤鹿肉，我們底下人也分了些。”
沈清晏心中有數，轉身回屋，片刻后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紙包和一只更小的瓷瓶。
“紙包里是金銀花和薄荷，你拿去用滾水沖泡，代茶飲，清熱降火。
這小瓶里是‘冰硼散’，用干凈棉簽沾取少許，敷在腫痛的牙齦上，一日三次。
這兩日飲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膩。”
小丫鬟千恩萬謝地接過，遲疑道：“姑娘，這、這藥錢。”
“不必。”
沈清晏擺手，“去吧，按時用藥。”
小丫鬟抹著眼淚，揣著藥，小跑著離開了。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幾日，仿佛有某種無聲的消息在沈國公府最底層的仆役間流傳。
陸續有婆子借口送東西，來求治陳年腰腿痛；有負責漿洗的婦人，手上滿是凍瘡裂口，畏畏縮縮地前來；還有一個馬房的小廝，扭傷了腳踝，腫得老高。
沈清晏來者不拒。
腰腿痛，她施以針灸配合**的活血膏藥；凍瘡，她調配了溫和的潤膚生肌藥膏；扭傷，她正骨復位后，給予外敷草藥。
她收費極低，甚至常常不收錢，只要求對方“莫要聲張”。
她的診斷總是精準，用藥看似尋常，效果卻往往出奇的好。
更重要的是，她對待這些下人，與對待府里的主子并無二致——同樣的平靜，同樣的專注，同樣只關心病癥本身。
一種微妙的變化，在聽竹苑周圍悄然發生。
那些曾經疏遠、好奇或帶著審視的目光里，漸漸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與敬畏。
一些無關緊要，但有時或許有用的府內消息，也開始被有意無意地送到她的耳邊。
比如，夫人最近睡眠不佳，脾氣愈發急躁。
比如，世子爺舊傷似乎又有些不適，常在書房獨坐時蹙眉按著肩膀。
再比如，映月閣的如珠小姐，準備在三日后舉辦一場小型的賞花茶宴，邀請了幾位與府上交好的閨秀和年輕公子。
“姑娘，如珠小姐那邊，怕是沖著您來的。”
這一日，負責灑掃聽竹苑外院的粗使丫鬟玲瓏，在送熱水時，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奴婢聽映月閣的姐姐說，小姐特意吩咐，茶宴那日，務必請到‘新歸家的姐姐’一同賞花，要讓她‘好好見識一下京中閨秀的風雅’。”
玲瓏便是那日沈清晏歸家時，奉命在竹叢后窺視的眼線。
這幾日，沈清晏待她與待其他求醫的仆役并無不同，甚至在她感染風寒時，也給了藥。
玲瓏眼中的防備和疏離，正被一種復雜的糾結取代。
沈清晏正在分揀曬干的草藥，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玲瓏：“你的咳癥好些了？”
玲瓏一愣，隨即臉上微紅：“好、好多了，多謝姑**藥。”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姑娘小心些。
如珠小姐她在夫人和世子爺面前，說什么都是對的。”
“嗯。”
沈清晏將一把遠志收入藥匣，“去忙吧。”
玲瓏抿了抿唇，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轉身時，她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眼神里也多了一絲下定決心的堅定。
---三日后，天公作美，秋陽和煦。
沈國公府后花園的菊花開得正好，姹紫嫣紅。
水榭中己布置妥當，設了小巧的案幾，擺著精致的茶點瓜果。
幾位衣著鮮亮的少女正圍著一盆名貴的“綠牡丹”品頭論足，言笑晏晏。
幾位年輕公子則在不遠處的曲廊下，吟詩作對，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水榭這邊。
沈如珠被眾星拱月般簇擁在中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發髻上插著一支點翠蝴蝶簪，妝容精致，巧笑嫣然，正在親手為一位身著粉衣的侍郎千金斟茶，姿態優雅，語氣溫柔：“王姐姐嘗嘗這雨前龍井，是前幾日殿下特意差人送來的呢。”
那位王小姐受寵若驚地接過，連聲道謝，看向沈如珠的眼神滿是羨慕與好感。
沈清晏到得不算早。
她依舊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裙，只在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白色木芙蓉，與滿園錦繡格格不入。
她遠遠地站在水榭外的青石小徑上，并未立刻進入。
她凝神，瞳術悄無聲息地展開。
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得“詭異”。
水榭之中，以沈如珠為中心，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彌漫開來。
那幾位圍著她的小姐，身上或多或少都飄散出絲絲縷縷的粉色霧氣，被那微光吸引、纏繞、然后納入沈如珠周身的光暈中。
尤其是那位王小姐，溢出的“好感”霧氣最為濃郁。
而曲廊下的幾位公子，溢出的則是另一種偏向“欣賞”與“傾慕”的淡金色氣息，同樣被緩慢汲取。
沈如珠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明媚了些，眼眸水光盈盈，顧盼生輝。
她顯然很享受這種被眾人喜愛、目光聚焦的感覺。
“呀，是清晏姐姐來了！”
沈如珠眼尖，發現了獨立于外的沈清晏，立刻揚起甜美無害的笑容，主動迎了出來，親熱地想要去拉沈清晏的手，“姐姐快來，就等你了呢。
姐姐在外多年，想必少見這樣的雅集，今日正好與諸位姐妹認識認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沈清晏袖口的瞬間，沈清晏極其自然地側身，仿佛要去欣賞旁邊一株墨菊，恰好避開了。
“妹妹客氣。”
沈清晏聲音平靜，目光掃過水榭內神色各異的少女們，微微頷首，“諸位有禮！”
她的態度不算熱絡，甚至有些疏離，配上那身素凈衣著和清冷氣質，在這花團錦簇、笑語嫣然的場合，顯得頗為突兀。
幾位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有的好奇，有的不屑，那位王小姐則小聲對旁邊人道：“這就是剛回來的那位？
怎地這般。”
沈如珠仿佛渾然不覺尷尬，依舊笑靨如花：“姐姐快入座。
聽聞姐姐在江南，也習得些雅藝？
不知可否撫琴一曲，或吟詩一首，讓妹妹們開開眼界？”
她語氣天真，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和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周圍安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這位真千金自小長在鄉野醫館，能識得幾個字己是不錯，琴棋書畫？
豈非故意讓人難堪？
沈清晏抬眼，看向沈如珠。
她清晰地看到，在自己拒絕肢體接觸并表現出冷淡后，沈如珠周身那層微光似乎波動了一下，汲取周圍“好感”的速度也微不可察地緩了緩。
“妹妹說笑了。”
沈清晏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我自幼隨師父習醫，只識得草藥銀針，于風雅之道一竅不通。
今日賞菊，菊花本身便是天地靈秀，何須人力再增華彩？
何況，”她目光掠過園中盛放的各色菊花，“此菊名‘金背大紅’，花瓣背部金黃，正面赤紅，性微寒，味甘苦，能清熱疏風，平肝明目。
那株‘帥旗’，色如玄鐵，姿態挺拔，其根莖亦可入藥。
賞花，知其形，辨其性，或許另有一番意趣。”
她語調平和，說的內容卻與在場眾人熟悉的詩詞歌賦、胭脂水粉全然不同。
一時間，水榭內竟無人接話。
沈如珠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沒料到沈清晏會如此首接地承認“不通風雅”，更沒料到她能將賞花扯到草藥上去，這番言論古怪又讓人難以反駁，反而顯得自己剛才的提議有些淺薄。
“姐姐果然見解獨特。”
沈如珠勉強維持著笑容，轉身示意丫鬟，“給大***茶。”
一名丫鬟端著紅漆托盤上前，盤中是一盞青瓷蓋碗。
就在丫鬟要將茶盞放到沈清晏面前案幾上時，沈如珠忽然“哎呀”輕呼一聲，似乎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身形向前微微一傾。
這一傾恰到好處，她的手肘“無意”撞到了丫鬟的手臂。
丫鬟驚呼，托盤傾斜，那盞滾燙的茶水連同茶盞，眼看就要朝沈清晏的胸前潑去！
水榭中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叫。
電光石火間，沈清晏腳步一錯，身形以一個極其巧妙的角度向后微仰側轉，那潑出的茶水大半落在了空處，只有零星幾點濺在了她的袖口，暈開深色的水漬。
而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在眾人視線盲區，指尖快如閃電般在沈如珠因“慌亂”而抬起的、繡著纏枝蓮紋的廣袖邊緣輕輕一拂。
一點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無色無味的細微粉末，悄無聲息地粘附在了那精致的繡線上。
“姐姐！
你沒事吧？”
沈如珠站穩，臉上滿是“驚慌”和“愧疚”，立刻掏出手帕要幫沈清晏擦拭，“都是妹妹不好，毛手毛腳的，可有燙著？”
沈清晏抬手，避開了她的手帕，自己用袖口內襯按了按水漬：“無妨，茶水并未濺到肌膚。
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
她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唯有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冷。
茶宴的后半程，沈如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不再刻意針對沈清晏，只強打著精神與眾人說笑。
但沈清晏的瞳術觀察到，她周身那層微光，亮度似乎比之前黯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而且微微有些紊亂的波動。
待到茶宴散場，眾人離去。
沈清晏最后走出花園，回到聽竹苑。
她脫下外衫，看著袖口那幾點茶漬，眼神平靜。
她走到書桌前，提筆記錄：觀察續錄今日近距離觀察‘病源’于人群之中。
確認其周身異光具備主動汲取周遭‘好感’、‘傾慕’等正向情志氣息之能。
汲取效率與接觸距離、目標情緒強度呈正相關。
目標（沈如珠）嘗試以‘風雅比拼’、‘意外潑茶’等方式，對余進行社交打壓與難堪，意圖不明，或為鞏固其‘焦點’地位，削弱余之存在感。
干預嘗試一 于目標衣袖附著微量‘寧神散’（加強版，含石菖蒲、朱砂極微量）。
此散揮發性弱，需貼近口鼻或經體溫緩慢激發，有極微弱安定神思、擾亂短期情緒放大之效。
待觀后效。
夜色漸深。
映月閣內，沈如珠卸下釵環，卻莫名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白日里茶宴上沈清晏那副油鹽不進、冷靜得可怕的樣子，總在她眼前晃。
尤其是對方避開茶水時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讓她心底無端發寒。
她喚來系統，查看今日能量收獲，眉頭卻皺了起來。
今日愛意值收集：+85點備注：收集效率較預估降低約5%。
檢測到宿主輕微精神波動，建議保持心境平穩。
降低了？
沈如珠心頭一緊。
是因為那個沈清晏嗎？
她做了什么？
她煩躁地躺下，卻覺得鼻尖似乎縈繞著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讓她亢奮的神經奇異地感到一絲疲憊。
不知不覺，她竟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這是她綁定系統以來，睡得最沉、卻也最平淡的一夜。
聽竹苑內，沈清晏收到玲瓏趁夜傳來的簡短字條：“小姐安睡，未喚人，亦無夢囈。”
沈清晏將字條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寧神散起效了。
雖然微弱，但證明了兩件事：第一，她的藥物能對“系統光環”或其載體產生輕微影響；第二，沈如珠并非銅墻鐵壁，她的“病”，有藥可試。
窗外月明星稀。
沈清晏望向映月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醫箱中那包特意留下的、曬干了的石菖蒲。
“病根”深種，但“藥引”己現。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沈清晏起得很早。
她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粗布衣裙，用那根白玉扁簪利落地綰起長發，便開始清理屋后的荒地。
鋤頭是昨日向管事要來的，有些舊，但刃口尚可。
她下鋤的姿勢并不生疏，每一鋤的深淺、間距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荒草被連根除去，板結的泥土被翻開，散發出**的氣息。
這片地約莫兩米見方，向陽，排水尚可。
她計劃將這里分成三畦：一畦種植常用的清熱解毒草藥，如金銀花、連翹；一畦種植活血化瘀、安神定志的，如丹參、遠志；還有一畦，她打算嘗試培育一些從師父手札里看到的、對“神思惑亂”可能有效的偏門藥材，比如石菖蒲、合歡皮。
汗水順著她光潔的額角滑下，她渾然未覺，只專注地規劃著每一寸土地的用途。
藥圃，是醫者的根本，也是她在這府中為自己開辟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領域”。
“姑、姑娘。”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院門處響起。
沈清晏回頭，見是昨日送水來的一個小丫鬟，約莫十三西歲，面黃肌瘦，此刻正捂著右邊臉頰，眼眶發紅。
“何事？”
沈清晏放下鋤頭，走過去。
“奴婢…奴婢牙疼得厲害，半邊臉都腫了，一夜沒睡，聽說姑娘懂醫，斗膽想來求點藥。”
小丫鬟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顯然是疼極了。
沈清晏示意她進來，就著晨光看了看她的腮部，又讓她張嘴觀察牙齦。
“牙齦紅腫，是胃火上炎所致。
你近日是否多食了油膩炙烤之物？”
小丫鬟點頭：“前幾日夫人賞了映月閣的姐姐們一些烤鹿肉，我們底下人也分了些。”
沈清晏心中有數，轉身回屋，片刻后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紙包和一只更小的瓷瓶。
“紙包里是金銀花和薄荷，你拿去用滾水沖泡，代茶飲，清熱降火。
這小瓶里是‘冰硼散’，用干凈棉簽沾取少許，敷在腫痛的牙齦上，一日三次。
這兩日飲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膩。”
小丫鬟千恩萬謝地接過，遲疑道：“姑娘，這、這藥錢。”
“不必。”
沈清晏擺手，“去吧，按時用藥。”
小丫鬟抹著眼淚，揣著藥，小跑著離開了。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幾日，仿佛有某種無聲的消息在沈國公府最底層的仆役間流傳。
陸續有婆子借口送東西，來求治陳年腰腿痛；有負責漿洗的婦人，手上滿是凍瘡裂口，畏畏縮縮地前來；還有一個馬房的小廝，扭傷了腳踝，腫得老高。
沈清晏來者不拒。
腰腿痛，她施以針灸配合**的活血膏藥；凍瘡，她調配了溫和的潤膚生肌藥膏；扭傷，她正骨復位后，給予外敷草藥。
她收費極低，甚至常常不收錢，只要求對方“莫要聲張”。
她的診斷總是精準，用藥看似尋常，效果卻往往出奇的好。
更重要的是，她對待這些下人，與對待府里的主子并無二致——同樣的平靜，同樣的專注，同樣只關心病癥本身。
一種微妙的變化，在聽竹苑周圍悄然發生。
那些曾經疏遠、好奇或帶著審視的目光里，漸漸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與敬畏。
一些無關緊要，但有時或許有用的府內消息，也開始被有意無意地送到她的耳邊。
比如，夫人最近睡眠不佳，脾氣愈發急躁。
比如，世子爺舊傷似乎又有些不適，常在書房獨坐時蹙眉按著肩膀。
再比如，映月閣的如珠小姐，準備在三日后舉辦一場小型的賞花茶宴，邀請了幾位與府上交好的閨秀和年輕公子。
“姑娘，如珠小姐那邊，怕是沖著您來的。”
這一日，負責灑掃聽竹苑外院的粗使丫鬟玲瓏，在送熱水時，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奴婢聽映月閣的姐姐說，小姐特意吩咐，茶宴那日，務必請到‘新歸家的姐姐’一同賞花，要讓她‘好好見識一下京中閨秀的風雅’。”
玲瓏便是那日沈清晏歸家時，奉命在竹叢后窺視的眼線。
這幾日，沈清晏待她與待其他求醫的仆役并無不同，甚至在她感染風寒時，也給了藥。
玲瓏眼中的防備和疏離，正被一種復雜的糾結取代。
沈清晏正在分揀曬干的草藥，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玲瓏：“你的咳癥好些了？”
玲瓏一愣，隨即臉上微紅：“好、好多了，多謝姑**藥。”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姑娘小心些。
如珠小姐她在夫人和世子爺面前，說什么都是對的。”
“嗯。”
沈清晏將一把遠志收入藥匣，“去忙吧。”
玲瓏抿了抿唇，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轉身時，她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眼神里也多了一絲下定決心的堅定。
---三日后，天公作美，秋陽和煦。
沈國公府后花園的菊花開得正好，姹紫嫣紅。
水榭中己布置妥當，設了小巧的案幾，擺著精致的茶點瓜果。
幾位衣著鮮亮的少女正圍著一盆名貴的“綠牡丹”品頭論足，言笑晏晏。
幾位年輕公子則在不遠處的曲廊下，吟詩作對，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水榭這邊。
沈如珠被眾星拱月般簇擁在中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發髻上插著一支點翠蝴蝶簪，妝容精致，巧笑嫣然，正在親手為一位身著粉衣的侍郎千金斟茶，姿態優雅，語氣溫柔：“王姐姐嘗嘗這雨前龍井，是前幾日殿下特意差人送來的呢。”
那位王小姐受寵若驚地接過，連聲道謝，看向沈如珠的眼神滿是羨慕與好感。
沈清晏到得不算早。
她依舊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裙，只在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白色木芙蓉，與滿園錦繡格格不入。
她遠遠地站在水榭外的青石小徑上，并未立刻進入。
她凝神，瞳術悄無聲息地展開。
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得“詭異”。
水榭之中，以沈如珠為中心，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彌漫開來。
那幾位圍著她的小姐，身上或多或少都飄散出絲絲縷縷的粉色霧氣，被那微光吸引、纏繞、然后納入沈如珠周身的光暈中。
尤其是那位王小姐，溢出的“好感”霧氣最為濃郁。
而曲廊下的幾位公子，溢出的則是另一種偏向“欣賞”與“傾慕”的淡金色氣息，同樣被緩慢汲取。
沈如珠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明媚了些，眼眸水光盈盈，顧盼生輝。
她顯然很享受這種被眾人喜愛、目光聚焦的感覺。
“呀，是清晏姐姐來了！”
沈如珠眼尖，發現了獨立于外的沈清晏，立刻揚起甜美無害的笑容，主動迎了出來，親熱地想要去拉沈清晏的手，“姐姐快來，就等你了呢。
姐姐在外多年，想必少見這樣的雅集，今日正好與諸位姐妹認識認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沈清晏袖口的瞬間，沈清晏極其自然地側身，仿佛要去欣賞旁邊一株墨菊，恰好避開了。
“妹妹客氣。”
沈清晏聲音平靜，目光掃過水榭內神色各異的少女們，微微頷首，“諸位有禮！”
她的態度不算熱絡，甚至有些疏離，配上那身素凈衣著和清冷氣質，在這花團錦簇、笑語嫣然的場合，顯得頗為突兀。
幾位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有的好奇，有的不屑，那位王小姐則小聲對旁邊人道：“這就是剛回來的那位？
怎地這般。”
沈如珠仿佛渾然不覺尷尬，依舊笑靨如花：“姐姐快入座。
聽聞姐姐在江南，也習得些雅藝？
不知可否撫琴一曲，或吟詩一首，讓妹妹們開開眼界？”
她語氣天真，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和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周圍安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這位真千金自小長在鄉野醫館，能識得幾個字己是不錯，琴棋書畫？
豈非故意讓人難堪？
沈清晏抬眼，看向沈如珠。
她清晰地看到，在自己拒絕肢體接觸并表現出冷淡后，沈如珠周身那層微光似乎波動了一下，汲取周圍“好感”的速度也微不可察地緩了緩。
“妹妹說笑了。”
沈清晏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我自幼隨師父習醫，只識得草藥銀針，于風雅之道一竅不通。
今日賞菊，菊花本身便是天地靈秀，何須人力再增華彩？
何況，”她目光掠過園中盛放的各色菊花，“此菊名‘金背大紅’，花瓣背部金黃，正面赤紅，性微寒，味甘苦，能清熱疏風，平肝明目。
那株‘帥旗’，色如玄鐵，姿態挺拔，其根莖亦可入藥。
賞花，知其形，辨其性，或許另有一番意趣。”
她語調平和，說的內容卻與在場眾人熟悉的詩詞歌賦、胭脂水粉全然不同。
一時間，水榭內竟無人接話。
沈如珠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沒料到沈清晏會如此首接地承認“不通風雅”，更沒料到她能將賞花扯到草藥上去，這番言論古怪又讓人難以反駁，反而顯得自己剛才的提議有些淺薄。
“姐姐果然見解獨特。”
沈如珠勉強維持著笑容，轉身示意丫鬟，“給大***茶。”
一名丫鬟端著紅漆托盤上前，盤中是一盞青瓷蓋碗。
就在丫鬟要將茶盞放到沈清晏面前案幾上時，沈如珠忽然“哎呀”輕呼一聲，似乎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身形向前微微一傾。
這一傾恰到好處，她的手肘“無意”撞到了丫鬟的手臂。
丫鬟驚呼，托盤傾斜，那盞滾燙的茶水連同茶盞，眼看就要朝沈清晏的胸前潑去！
水榭中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叫。
電光石火間，沈清晏腳步一錯，身形以一個極其巧妙的角度向后微仰側轉，那潑出的茶水大半落在了空處，只有零星幾點濺在了她的袖口，暈開深色的水漬。
而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在眾人視線盲區，指尖快如閃電般在沈如珠因“慌亂”而抬起的、繡著纏枝蓮紋的廣袖邊緣輕輕一拂。
一點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無色無味的細微粉末，悄無聲息地粘附在了那精致的繡線上。
“姐姐！
你沒事吧？”
沈如珠站穩，臉上滿是“驚慌”和“愧疚”，立刻掏出手帕要幫沈清晏擦拭，“都是妹妹不好，毛手毛腳的，可有燙著？”
沈清晏抬手，避開了她的手帕，自己用袖口內襯按了按水漬：“無妨，茶水并未濺到肌膚。
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
她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唯有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冷。
茶宴的后半程，沈如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不再刻意針對沈清晏，只強打著精神與眾人說笑。
但沈清晏的瞳術觀察到，她周身那層微光，亮度似乎比之前黯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而且微微有些紊亂的波動。
待到茶宴散場，眾人離去。
沈清晏最后走出花園，回到聽竹苑。
她脫下外衫，看著袖口那幾點茶漬，眼神平靜。
她走到書桌前，提筆記錄：觀察續錄今日近距離觀察‘病源’于人群之中。
確認其周身異光具備主動汲取周遭‘好感’、‘傾慕’等正向情志氣息之能。
汲取效率與接觸距離、目標情緒強度呈正相關。
目標（沈如珠）嘗試以‘風雅比拼’、‘意外潑茶’等方式，對余進行社交打壓與難堪，意圖不明，或為鞏固其‘焦點’地位，削弱余之存在感。
干預嘗試一 于目標衣袖附著微量‘寧神散’（加強版，含石菖蒲、朱砂極微量）。
此散揮發性弱，需貼近口鼻或經體溫緩慢激發，有極微弱安定神思、擾亂短期情緒放大之效。
待觀后效。
夜色漸深。
映月閣內，沈如珠卸下釵環，卻莫名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白日里茶宴上沈清晏那副油鹽不進、冷靜得可怕的樣子，總在她眼前晃。
尤其是對方避開茶水時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讓她心底無端發寒。
她喚來系統，查看今日能量收獲，眉頭卻皺了起來。
今日愛意值收集：+85點備注：收集效率較預估降低約5%。
檢測到宿主輕微精神波動，建議保持心境平穩。
降低了？
沈如珠心頭一緊。
是因為那個沈清晏嗎？
她做了什么？
她煩躁地躺下，卻覺得鼻尖似乎縈繞著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讓她亢奮的神經奇異地感到一絲疲憊。
不知不覺，她竟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這是她綁定系統以來，睡得最沉、卻也最平淡的一夜。
聽竹苑內，沈清晏收到玲瓏趁夜傳來的簡短字條：“小姐安睡，未喚人，亦無夢囈。”
沈清晏將字條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寧神散起效了。
雖然微弱，但證明了兩件事：第一，她的藥物能對“系統光環”或其載體產生輕微影響；第二，沈如珠并非銅墻鐵壁，她的“病”，有藥可試。
窗外月明星稀。
沈清晏望向映月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醫箱中那包特意留下的、曬干了的石菖蒲。
“病根”深種，但“藥引”己現。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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