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淰辰死的時候，雨下得正大。

肋骨斷了，腿折了，胸口那一掌震碎了心脈。

他躺在自家藥材庫后巷的泥水里，血混著雨水往低處流。

“顧公子，下輩子眼睛擦亮點。”

黑衣人頭領說完這句，帶人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遠。

顧淰辰盯著黑沉沉的夜空，雨砸進眼睛里，生疼。

他想起三個月前偷走傳家玉璧那晚，母親在佛堂跪了一夜；想起十天前官差闖進家門的巨響；想起父親被押走時回頭看他那一眼——沒有責怪，只有擔憂。

真蠢啊。

信什么修仙宗門，信什么雜役也能出頭。

結果玉璧送了，錢給了，換來的是一張催命符。

呼吸越來越弱。

黑暗從西周裹上來。

就在這時，身體深處有什么東西醒了。

像是一塊沉在寒潭底部的鐵，突然被拽出水面。

冰冷、沉重、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誰？”

顧淰辰以為自己幻聽了。

可他確實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耳朵，是從骨頭里，從碎裂的肋骨和破碎的心臟深處。

“這身體要死了。”

那聲音說，平靜得可怕，“但你想活。”

顧淰辰想笑，嗆出一口血：“廢話……我可以讓你活。”

聲音頓了頓，“代價是你的記憶，你的過往，你的一切。

這身體歸我，仇我替你報。”

顧淰辰的意識己經(jīng)開始模糊。

雨聲漸遠，黑暗漸近。

“爹……”他嘴唇動了動，“天牢……救我爹……名字。”

“顧清河……藥材司趙元奎……玄天宗陳平……”每個名字都帶著血，“還有今夜這些人……全都……夠了。”

聲音打斷他，“睡吧。”

顧淰辰最后看見的，是懸停在半空中的雨滴——千萬顆雨珠凝固在夜色里，像一場倒流的時光。

然后黑暗吞沒一切。

---同一時刻，黑風山腳。

司徒望塵的劍斷了，斷在自己兄弟的劍下。

陸嘯天抽出貫穿他胸膛的劍，血濺了三尺。

司徒望塵倒下去時，聽見陸嘯天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桃花塢……姓蘇的醫(yī)女……別真死……”然后是一陣劇痛——手腳筋被挑斷，丹田被震碎。

陸嘯天做得很徹底，每一招都夠狠，卻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當即致命的部位。

司徒望塵在劇痛中失去意識。

最后的感覺是陸嘯天往他體內(nèi)注入一股詭異的力量，那股力量鎖住了他即將消散的魂。

暴雨傾盆時，山洪沖走了他的“**”。

---雨滴重新落下。

巷子里，顧淰辰睜開了眼睛。

他——現(xiàn)在不知道還是不是顧淰辰——慢慢坐起身。

胸口那個致命的掌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斷骨在皮下重新對接。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少年人的手，掌心有繭。

一些不屬于他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xiàn)：富商之家的庭院，母親溫柔的笑臉，父親書房里的藥材香氣；然后是自己偷走玉璧時顫抖的手，陳平接過賄賂時貪婪的眼神，還有今夜黑衣人圍上來的刀光。

最后是父親被押走時的背影，那么挺首，卻那么孤獨。

仇恨如滾燙的鐵水，澆進魂魄深處。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穩(wěn)。

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巷子里彌漫著血腥和潮濕的泥土味。

遠處傳來打更聲，寅時一刻。

該走了。

離開巷子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躺過的地方。

泥水里的血跡己經(jīng)被大雨沖淡，很快就會消失，就像圣都從來沒有過一個叫顧淰辰的少年。

也好。

他轉身沒入夜色。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活下來，這句身體太虛弱了，為這個原主復仇的事也要盡快解決，他心里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拳頭還遠遠不夠，必須要有謀略和手段才行。

靈魂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蘇醒——雖然依舊想不起自己是誰，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告訴他：如何隱藏氣息，如何**，如何在絕境中活下來。

經(jīng)過巷口時，他踩到了一塊腰牌。

撿起來看，是陳府護衛(wèi)的腰牌，估計是剛才那些人落下的。

牌子上刻著名字：王莽。

“就他了”，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他把腰牌揣進懷里，消失在雨夜深處。

---三天后，桃花塢。

蘇沐婉在河邊洗藥草時發(fā)現(xiàn)了那個男人。

他卡在河*的亂石堆里，渾身是傷，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但還沒死。

“傷成這樣……”她蹲下身檢查，眉頭漸漸皺緊，“手腳筋被挑，丹田被毀，心脈附近還有一道劍氣……這是多大仇？”

男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力道卻大得驚人。

“陸……”他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嘯……天……仇人的名字？”

蘇木婉平靜地問，指尖銀針一閃，刺入他腕間穴位。

男人手一松，昏死過去。

她嘆了口氣，把男人拖到岸上。

陽光照在他臉上，雖然布滿血污，仍能看出原本硬朗的輪廓。

衣襟里露出一角令牌，玄天宗的徽記。

“麻煩。”

她低聲說，但還是背起了他。

草廬里藥香彌漫。

蘇木婉處理傷口的手法熟練得不像鄉(xiāng)野醫(yī)女，銀針精準刺入各大要穴，藥膏敷上去時隱隱泛著青光。

傍晚時分，男人醒了。

他盯著茅草屋頂看了很久，才嘶聲問：“這是哪？”

“桃花塢。”

蘇沐婉遞過一碗藥，“你運氣好，洪水沖到這兒。

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了。”

男人接過碗，手在抖，但還是一口氣喝光了苦藥。

“多久能好？”

“筋脈至少三個月，丹田……”蘇沐婉頓了頓，“廢了就是廢了，我沒辦法。”

男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桃花開得正好，粉瓣隨風飄進來，落在被子上。

“你叫什么？”

他突然問。

“蘇沐婉。”

她收拾著藥碗，“你呢？”

“……司徒望塵。”

“玄天宗的司徒望塵？”

蘇沐婉抬眼看他，“我聽說過你，魂元宗宗主，年紀輕輕就從一個普通的凡人修成了化神期境界，原本一個不能修煉的凡人確在機緣巧合下，得道參悟，還開辟了一條眾人聞所未聞的修仙大道。

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機緣巧合，單單只被你一人給遇上了。”

“你很了解我。”

司徒望塵眼中的警惕一閃而過，隨機被笑容掩飾過去，“不知姑娘是否傾慕與在下？

沒想到，在我這里不值一提的小事被市井小民傳的神乎其神。”

蘇沐婉膚如凝脂的小臉上染上一抹紅暈，輕咳一聲，“誰把你傷成這樣？”

司徒望塵沒回答。

他盯著自己的手，那只曾經(jīng)握劍的手，現(xiàn)在連碗都端不穩(wěn)。

“劍斷了。”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蘇沐婉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布包。

打開，里面是一套銀針，針尾刻著細密的符文。

“筋脈我能續(xù)上。”

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傷好后立刻離開桃花塢，永遠別回來。”

蘇沐婉的聲音很輕，“也別告訴任何人是我救的你。”

司徒望塵盯著她：“你惹了麻煩？”

“你惹的麻煩更大。”

蘇沐婉收起銀針，“三天前，玄天宗發(fā)出追緝令，要你的活口。

賞金五千兩。”

草廬里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村民的歌聲，孩子們在溪邊嬉鬧，桃花塢平靜得像世外桃源。

“我明天就走。”

司徒望塵說。

“你走不了。”

蘇沐婉指了指他的腿，“至少躺半個月。”

“那就半個月。”

司徒望塵閉上眼，“半個月后，我欠你一條命。”

蘇沐婉沒接話。

她走到窗邊，看著夕陽下的桃花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個褪色的紅繩。

草廬里藥香繚繞，兩個渾身秘密的人，在這與世隔絕的村落里，各自盤算著未來。

而三百里外的圣都，血腥的清算己經(jīng)開始。

當夜，陳府護衛(wèi)頭領王莽死在家中。

死狀極慘，全身骨頭碎成三百多塊，偏偏皮肉完好，驗尸的仵作吐了三次。

現(xiàn)場只留下一塊腰牌——王莽自己的腰牌，被捏成了齏粉，撒在他睜大的雙眼上。

消息傳到藥材司時，趙元奎正在喝茶。

他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查！”

他對著手下怒吼，“給我查清楚！

誰敢動我的人——”話沒說完，一支箭破窗而入，擦著他耳朵釘在身后的柱子上。

箭尾系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第一個。”

趙元奎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窗外夜色深沉，圣都的燈火明明滅滅。

沒人注意到，對面屋頂上，一個身影悄然消失，像是融進了黑暗里。

顧淰辰在屋檐間疾行。

風灌進衣袖，帶著**的暖意，卻吹不散魂靈深處的寒意。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漸漸淡去的血色紋路。

那是殘魂與這身體融合的痕跡，每報一個仇，紋路就淡一分。

等所有仇人都死了，紋路消失時，這身體就徹底是他的了。

很公平的交易。

他躍下屋檐，落在一條暗巷里。

巷子盡頭有家鐵匠鋪，這么晚了還亮著燈。

推門進去，老鐵匠頭也不抬：“打什么？”

“刀。”

他說，“要快，要利，要見血封喉。”

老鐵匠這才抬頭看他。

少年模樣，一身粗布衣裳，眼神卻冷得像臘月寒潭。

“年輕人，”老鐵匠慢吞吞地說，“刀太利，容易傷著自己。”

“傷不著。”

少年從懷里掏出一錠金子，放在鐵砧上，“三天后來取。”

說完轉身離開，消失在巷子深處。

老鐵匠盯著那錠金子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少年離去的方向，最后嘆了口氣，拉響風箱。

爐火燃起時，他喃喃自語：“圣都……要變天嘍。”

變不變天不知道，但有些人，確實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