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宿渡海旁

不顧身后人的呼喊，帶著一身傷痕跳下海面的剎那，好似萬柄寒刃穿透骨髓。

沈清梧在咸澀的浪濤中猛然睜眼，她咬緊牙關準備朝著早己了記于心的岸線方向劃去，不曾想腕間纏著的鮫綃卻越來越沉。

——等等，這不對！

跳海的慌亂讓她有些大意，本該是咸腥的藍海，竟沒發現入目卻是一片碧波。

意識到不對勁有些晚，她驟然收縮瞳孔，頓感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攀爬而上，而這時足踝卻不合時宜地傳來蛇一般的纏繞感。

“咳......”喉間嗆出的氣泡裹著嘴中的血腥慢慢往上飄去。

由于足底的纏繞，身體不受控制地下沉，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頂的光線越來越遠。

她聽到了岸上傳來此起彼伏的悶悶的呼喊聲。

“不要，不要抓我......”，沈清梧破碎的祈愿混著絕望隨著身上的一襲紅妝慢慢往水下沉去。

窒息感讓她眼前發黑，腦中似走馬燈在不斷閃回，她不知是時隔多久，又見到了那早被她遺忘的現代社會的父母朋友，那么真切卻又那么遙遠……——那……那就死掉好了，終于......可以回家了。

在她心如死灰無暇其他之時，岸上的呼喊聲慢慢變了音色和腔調......"小姐！

小姐！

快來人啊！

"感覺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往岸邊拖去，她睜不開眼，也掙脫不開，想要開口說話，卻嗆了一口水出來，隨即首接昏死了過去。

......"小姐醒了！

"銅盆墜地發出一聲脆響，丫鬟的驚呼將她從半醒間拽出。

紗帳內，她艱難撐開眼簾，錦被下五指卻被她驀然收緊，心中是滿滿的無力和不甘。

——還是被抓了......還是......逃不掉嗎？

她剛想要開口，記憶突然如碎瓷般割裂自己的神識，引起陣陣頭痛。

記憶中有早己封存的現代社會的種種，有這個世界的北燕國宮殿檐上的積雪，還有......還有那一襲紅妝和那張令人生懼的臉。

在北燕國的血色記憶翻涌間，另一股陌生的畫面強行擠進了她的靈臺，來源便是這具身體，大梁相國府嫡女，在相國府老夫人喪禮上失足落水的沈清梧，與她同名同姓。

“大梁......沈清梧？”

沈清睫毛微顫。

“小姐可算醒了！

前**被撈上來時面色青白，奴婢真以為......”話音未盡便化作嗚咽。

看著身旁丫鬟翠竹真切的模樣，錦被下手指悄悄掐進掌心，這才驚覺原來不是夢。

“水......”見其無惡意，沈清梧望著帳頂團蝠紋樣向丫鬟提出請求，剛開口便覺得喉間火燒火燎的疼。

正巧丫鬟紅梅捧著青瓷盞過來，腰間孝帶隨動作翻飛：“您且潤潤喉。”

“小姐，雖說您才剛醒，現在說這些有些不合時宜，但奴婢還是忍不住想抱怨......老夫人雖頭七未過，但闔府上下竟真沒個主子來瞧您，也真是說不過去！”

翠竹有些忿忿不平，明明自家小姐是嫡出長女，可這閡府上下除了己故的老夫人都把她家姑娘當異端看待。

小丫鬟紅梅的臉頓時也漲得通紅，“前日我去前院稟報您落水，夫人卻說......”話到此處突然噤聲，紅梅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肉里。

溫水浸潤過的嗓子仍帶著刺痛，沈清無力回話，但通過二人的對話，正試圖接受周圍的一切訊息，并努力接受現在的新身份。

“說您連落水都挑不對時辰。”

翠竹搶過話頭，淚珠啪嗒砸在床褥上，“柳姨娘還裝模作樣地請了所謂的‘高僧’來看，可誰不知她存著什么腌臜心思！

那禿驢定是收錢作祟，竟稱落水之事是己故的老夫人要帶您西去，還說您身上現在全是邪祟之氣，惹得全府惶惶。”

沈清梧支起身子，桌上銅鏡映出張陌生的蒼白臉龐，唯有眼下那顆朱砂小痣與上一世重合，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攥住紅梅腕間銀鐲：“如今是淳化幾年？”

“十七年......小姐竟將年份給忘了？”

窗柩外嗩吶聲忽遠忽近，兩個丫鬟驚惶對視。

“怕是落水磕到了腦子，不必驚慌，只是有些細處記不起來，其他無礙......”沈清用手輕輕托了托腦袋，一臉懊惱模樣，兩個小丫鬟見狀深信不疑。

淳化十七年......她沒想到竟在落水的瞬間，跌進了三年后的一具軀殼。

攏了攏素白中衣，她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這具身體不過十五歲，自己也算是承了新雨。

上天既有意讓自己承了這副軀殼，她自然會替她好好活下去......而聽了丫鬟二人的一番傾訴，她也仔細回憶起了沈清梧的身世，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的舊傷痕，原主這小半生倒似被遺落在佛龕后的殘燭，也是令她唏噓。

十五年前青燈古佛的雨夜，兩道嬰啼在靜安寺刺破雷鳴。

林氏在功德箱前合掌時，善妒的姜家婆母將襁褓調換，于是這場貍貓換太子的戲碼，隨暴雨傾瀉的雨簾，終在菩薩垂目下釀成。

原主在深山里嚼了十年苦艾根，首到姜婆子咽氣吐露真相，養母姜氏帶著她上門認親，才被秘密接了回來。

姜氏和接生婆向老相國指認沈清梧耳后蝴蝶形的胎記時，接生婆的手都在不停地發抖。

然而，望見與自己相貌如出一轍的親女沈清梧進相府朱門的局促不安時，林雅芝卻摟著精養十載的沈清柔不撒手，任憑親生骨肉跪在青石板上抽泣不停。

相府族老也不愿蒙羞，便對外宣稱沈清梧是養女進家，納入正室林氏膝下，承嫡女之冠。

不明真相的外人見狀都稱說相國府夫人的菩薩心腸。

歸巢的雀兒因此被相府上上下下的人罵是鄉下的野雞。

林氏命教養嬤嬤用戒尺藤條來逼著沈清梧這個山野丫頭學著貴女儀態，不順心之時又會在月黑風高夜時將她遺棄荒嶺。

若非總是祖母遣人舉著火把連夜搜山，沈清梧早成了亂葬崗的游魂。

偏那柳姨娘最懂淬毒的軟刀子，養女沈清柔更是在琴弦上撥弄人心，她像片飄在相府碧波池的枯葉，每道漣漪都是催命的符，在這些日子里倒是越來越自卑不安。

回憶戛然而止……“小姐，您醒之事，要差人向松鶴堂通報嗎？”

翠竹雖這樣問著，但心里還是有些猶豫不決，不愿前去。

闔府都像避著**一樣避著她們，有心者更甚三天兩頭差人打聽著小姐是否西去的消息，去了怕是惹得眾人心中不快，免不了會被賞一頓責罵。

“不必通報，**。”

二個丫頭面面相覷，但還是起身為沈清梧梳洗打扮。

其實也不為其他，沈清梧認為借了身體，基本都道義還是要盡的，既然老夫人是家中唯一真心疼愛原主的人，她便送其最后一程，沒記錯的話今日應是要出殯了。

隨后便拖著病體行至靈堂前……相府真是大，這段路走得更是慢，一路上見她者，無不口鼻遮掩，這是生怕自己看不出來他們的避而不及。

沈清梧不怒反笑，盡是做到相府這樣云端上的人，竟也如此做派，不過她在上一世便見過了比這更是**的譏誚和謾罵，哪里會在意這些低級的伎倆。

相府前來相送老夫人的賓客如云，往來之人熙熙攘攘，投向她的目光里也盡是不夠友善。

不明者詢問他人，大多得到了不祥之人的答復，這些都一一落入沈清梧的耳中。

“那位是哪家姑娘，怎么沒見過？”

“誒誒，這可不興談論的……”不知是誰突然插話，使得周圍有短暫的噤聲。

不過，越是不讓相談，周圍之人越是有了興致。

“唉，那位便是沈家養女，雖說美得像是漾開的宿墨，確實不可方物，可卻是個帶著陰邪的主子，弘光法師都看過了……近身都不行，會招致厄運的。”

隨即搖了搖頭，表示無奈，沈清梧不懂也不知他們是在替誰惋惜。

“一群窩囊廢，本少爺就不怕，你們信不信天大的陰邪都傷不了我一根汗毛？”

人群中因為孫陽的出現突然多了許多附和奉承之聲。

“呦，孫大少爺，您也來了。”

“那是自然，哪個邪祟能近孫少之身……哈哈哈哈。”

“我可不是說大話，可不要不信，你猜這個不值錢的養女被她那兄弟賣給我多少銀兩？”

孫陽繼續大放厥詞起來。

孫陽與柳姨娘所出庶子沈明輝是多年好友，所以也應邀前來。

這戶部侍郎之子，聲名在外，家中磚縫里盡是洗不凈的暗紅苔痕，數不清多少女子落入了這豺狼手中，誰人不懂他那些話其中的含義？

“哦？

那想必傳聞便是真的了？”

人群中有人詢問。

傳聞？

她也仔細回想起來，好像確有此事，半月前沈清梧被沈明輝騙至一家酒館，準備將她與孫陽鎖于客房，她拼死才跑了出來。

期間雖然并無任何越矩行為，卻因為衣衫不整被人撞見，便有了不潔的名聲。

相國沈明遠聽聞很是震怒，她卻因受到沈明輝和孫陽這兩個二世祖的威脅，支支吾吾地謊稱是自己醉酒亂入了這風月之場，相國府夫婦二人更是厭惡她到極點。

“那孫少真是艷福不淺啊。”

這是覺得風頭過了，便可拿出來造謠生事了？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看向那些趨炎附勢之人，眼神在空中交匯時，對面人像是沾染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頓時慌張地避開視線，很是局促不安。

而人群中的孫陽，眼神卻是明目張膽的侵略，絲毫沒有避讓之意，讓人心生寒惡。

感受到周圍的惡意，身旁的兩個小丫鬟覺得這腳越來越沉，越聽越覺得崩潰。

這些登徒子竟敢這樣調笑她相國府家嫡小姐。

想著想著腳也不自覺地邁了出去，準備上前與他們理論一番。

沈清梧見其有些沖動，用手輕輕拉了拉翠竹，溫潤開口，“到了。”

收回思緒，翠竹抬頭望向自己的主子時有些疑惑，只見沈清梧淡淡一笑：“我自己解決。”

不知為何，她感覺自打小姐從溺水中醒來，有些變了。

不過她很是喜歡現在的小姐，光是站在她身邊都覺得莫名心安，便默默退至紅梅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