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樓下依舊喧囂。
唐伯虎應(yīng)付完又一波前來敬酒的商客，臉上笑意不減，腳下卻己悄然開溜。
他如一條滑不留手的魚，在人聲鼎沸的海洋里輕輕一擺尾，便溜出了人群。
父親唐廣德在柜臺后瞥見兒子的動作，只是無奈的搖搖頭，眼神里卻滿是縱容。
自家這酒肆名“學(xué)圃堂”，本意是勤學(xué)如耕田。
可如今，倒成了唐伯虎的“會友堂”。
穿過嘈雜的一樓大堂，踏上吱呀作響的木制樓梯，周遭的喧鬧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門隔絕開來。
二樓清靜許多。
最里頭的一間雅間，名曰“聽雨軒”，是唐伯虎平日里與摯友相聚的專屬之地。
人還未到門口，一陣中氣十足的哀嚎己經(jīng)先傳了出來。
“天亡我也！
我祝允明一世精明，竟會栽在這等陰溝里！”
“完了，全完了！
我那白花花的二百兩銀子，就這么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唐伯虎失笑，腳步加快了幾分。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
只見一個身穿寶藍(lán)色錦袍的青年，正背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一張本還算俊朗的臉上，五官幾乎都擰在了一起，正是“吳中西才子”之一的祝枝山，祝允明。
而在靠窗的位置，另一位青年則安靜的坐著。
他一身素色長衫，身形清瘦，眉目儒雅，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正專注的看著窗外飄落的柳絮。
仿佛祝枝山那足以掀翻屋頂?shù)陌Ш浚瑢λ圆贿^是窗外的幾聲蟬鳴。
此人正是西才子中性子最為沉穩(wěn)的文徵明。
“我道是誰，原來是祝**人。”
唐伯虎倚著門框，懶洋洋的開口，語帶調(diào)侃。
“不知這次又是販的哪家絲綢，還是買的哪處茶葉，讓您虧得要去跳河了？”
祝枝山猛地回頭，一看見是唐伯虎，臉上的悲憤更濃了三分。
他幾步?jīng)_過來，抓住唐伯虎的袖子，痛心疾首道：“伯虎，你可算來了！
你快來評評理！”
“這次，我可是栽了個大跟頭！”
唐伯虎被他拽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的問：“哦？
說來聽聽，讓我也好引以為戒。”
祝枝山一**坐下，猛拍大腿。
“前幾日，我從一個北邊來的行商手里，得了個消息。”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說是有一批前朝宮里流出來的寶鏡，都是上好的青銅所制，光可鑒人，背面還刻著龍鳳紋樣，珍貴無比。”
a“我當(dāng)時心就活了，這要是轉(zhuǎn)手賣給城里那些附庸風(fēng)雅的富戶，一倒手，利潤何止翻番？”
唐伯虎抿了口茶，笑問：“所以你就全吃下了？”
“那可不！”
祝枝山一挺胸膛，旋即又垮了下去，垂頭喪氣道：“我與那行商約在城外土地廟見面，當(dāng)場驗(yàn)貨。
那鏡子，確實(shí)古樸大氣，銅綠斑駁，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我心一橫，就把身上所有的二百兩銀子全押上去了！”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
祝枝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結(jié)果我拉回家，找?guī)煾祩冏屑?xì)一瞧，屁的前朝貢品！
就是些新仿的劣質(zhì)銅胚，做得舊了些罷了！
二百兩，買了一車破銅爛鐵！”
他說完，雙手抱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唉，我怎么就這么蠢，我祝家的臉，都被我丟盡了！”
唐伯虎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有半分同情，反而樂得前仰后合。
“祝兄，你這就不對了。”
他笑道：“誰說這是破銅爛鐵？
你想想，二百兩銀子，買了這么大一個教訓(xùn)，讓你知道了‘貪**宜吃大虧’的道理，這錢花得多值啊。”
“你！”
祝枝山氣得吹胡子瞪眼，“我在這傷心欲絕，你還在說風(fēng)涼話！
還是不是兄弟了？”
“正因?yàn)槭切值埽鸥阏f實(shí)話。”
唐伯拓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祝家世代經(jīng)商，你耳濡目染，還會看不出東西的新舊？
我看你是被那‘宮里流出來的’幾個字迷了心竅。”
“我……”祝枝山一時語塞。
他確實(shí)是被那虛無縹緲的“皇家”名頭沖昏了頭腦，總想著能撿個大漏，一鳴驚人。
可嘴上卻不愿服輸，強(qiáng)自辯解道：“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鏡子做得實(shí)在太真了，那銅綠，那手感，跟真的一樣！”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文徵明，忽然輕輕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嗒”。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祝枝山和唐伯虎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轉(zhuǎn)向了他。
文徵明沒有看他們，只是淡淡的望著窗外，緩緩開口。
“前朝貢鏡，多用響銅。”
他的聲音清冷，像山間清泉。
“其質(zhì)堅(jiān)，其聲清，以指輕彈，余音繞梁。”
“仿品多用雜銅，質(zhì)軟而聲悶，彈之如擊朽木。”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了一句。
“再者，前朝鑄鏡，為防氧化，收尾時皆以錫水浸泡封層。
故而真品銅綠，多為浮于表面的薄薄一層，色澤淺淡。
而仿品急于求成，多以酸蝕，銅綠會深入胎骨，色澤暗沉，狀如苔蘚。”
寥寥數(shù)語，便將真假之別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枝山張著嘴，呆呆的看著文徵明。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
“對啊！
我怎么就沒想到！
我當(dāng)時就覺得那鏡子敲起來聲音不對，還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他懊悔的捶胸頓足，這次是真的服氣了。
唐伯虎看著祝枝山那副悔不當(dāng)初的模樣，又看看文徵明那一臉云淡風(fēng)輕，終于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允明啊允明，你這是讀書讀傻了，去做什么生意！”
“讓你平日里不多看看徵明的藏品，只知道往外跑，這下好了，吃虧了吧！”
祝枝山先是有些惱羞成怒，但看著唐伯虎笑得毫無芥蒂，文徵明嘴角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心里的那點(diǎn)郁結(jié)之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一把奪過唐伯虎面前的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大碗。
“笑！
笑！
就知道笑！”
他嘴里罵著，卻也給唐伯虎和文徵明分別倒上了酒。
“今天我破財，你們兩個，必須陪我一醉方休！”
唐伯虎端起酒碗，與他重重一碰。
“好！
舍命陪君子！”
文徵明也拿起酒碗，雖未言語，卻也對著二人舉了舉。
清冽的酒液入喉，沖散了二百兩銀子帶來的煩惱。
窗外惠風(fēng)和暢，雅間內(nèi)笑語晏晏。
所謂的知己，便是如此。
一個在鬧，一個在笑，還有一個，安靜的看著，就己是姑蘇城里最動人的風(fēng)景。
唐伯虎應(yīng)付完又一波前來敬酒的商客，臉上笑意不減，腳下卻己悄然開溜。
他如一條滑不留手的魚，在人聲鼎沸的海洋里輕輕一擺尾，便溜出了人群。
父親唐廣德在柜臺后瞥見兒子的動作，只是無奈的搖搖頭，眼神里卻滿是縱容。
自家這酒肆名“學(xué)圃堂”，本意是勤學(xué)如耕田。
可如今，倒成了唐伯虎的“會友堂”。
穿過嘈雜的一樓大堂，踏上吱呀作響的木制樓梯，周遭的喧鬧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門隔絕開來。
二樓清靜許多。
最里頭的一間雅間，名曰“聽雨軒”，是唐伯虎平日里與摯友相聚的專屬之地。
人還未到門口，一陣中氣十足的哀嚎己經(jīng)先傳了出來。
“天亡我也！
我祝允明一世精明，竟會栽在這等陰溝里！”
“完了，全完了！
我那白花花的二百兩銀子，就這么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唐伯虎失笑，腳步加快了幾分。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
只見一個身穿寶藍(lán)色錦袍的青年，正背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一張本還算俊朗的臉上，五官幾乎都擰在了一起，正是“吳中西才子”之一的祝枝山，祝允明。
而在靠窗的位置，另一位青年則安靜的坐著。
他一身素色長衫，身形清瘦，眉目儒雅，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正專注的看著窗外飄落的柳絮。
仿佛祝枝山那足以掀翻屋頂?shù)陌Ш浚瑢λ圆贿^是窗外的幾聲蟬鳴。
此人正是西才子中性子最為沉穩(wěn)的文徵明。
“我道是誰，原來是祝**人。”
唐伯虎倚著門框，懶洋洋的開口，語帶調(diào)侃。
“不知這次又是販的哪家絲綢，還是買的哪處茶葉，讓您虧得要去跳河了？”
祝枝山猛地回頭，一看見是唐伯虎，臉上的悲憤更濃了三分。
他幾步?jīng)_過來，抓住唐伯虎的袖子，痛心疾首道：“伯虎，你可算來了！
你快來評評理！”
“這次，我可是栽了個大跟頭！”
唐伯虎被他拽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的問：“哦？
說來聽聽，讓我也好引以為戒。”
祝枝山一**坐下，猛拍大腿。
“前幾日，我從一個北邊來的行商手里，得了個消息。”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說是有一批前朝宮里流出來的寶鏡，都是上好的青銅所制，光可鑒人，背面還刻著龍鳳紋樣，珍貴無比。”
a“我當(dāng)時心就活了，這要是轉(zhuǎn)手賣給城里那些附庸風(fēng)雅的富戶，一倒手，利潤何止翻番？”
唐伯虎抿了口茶，笑問：“所以你就全吃下了？”
“那可不！”
祝枝山一挺胸膛，旋即又垮了下去，垂頭喪氣道：“我與那行商約在城外土地廟見面，當(dāng)場驗(yàn)貨。
那鏡子，確實(shí)古樸大氣，銅綠斑駁，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我心一橫，就把身上所有的二百兩銀子全押上去了！”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
祝枝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結(jié)果我拉回家，找?guī)煾祩冏屑?xì)一瞧，屁的前朝貢品！
就是些新仿的劣質(zhì)銅胚，做得舊了些罷了！
二百兩，買了一車破銅爛鐵！”
他說完，雙手抱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唉，我怎么就這么蠢，我祝家的臉，都被我丟盡了！”
唐伯虎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有半分同情，反而樂得前仰后合。
“祝兄，你這就不對了。”
他笑道：“誰說這是破銅爛鐵？
你想想，二百兩銀子，買了這么大一個教訓(xùn)，讓你知道了‘貪**宜吃大虧’的道理，這錢花得多值啊。”
“你！”
祝枝山氣得吹胡子瞪眼，“我在這傷心欲絕，你還在說風(fēng)涼話！
還是不是兄弟了？”
“正因?yàn)槭切值埽鸥阏f實(shí)話。”
唐伯拓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祝家世代經(jīng)商，你耳濡目染，還會看不出東西的新舊？
我看你是被那‘宮里流出來的’幾個字迷了心竅。”
“我……”祝枝山一時語塞。
他確實(shí)是被那虛無縹緲的“皇家”名頭沖昏了頭腦，總想著能撿個大漏，一鳴驚人。
可嘴上卻不愿服輸，強(qiáng)自辯解道：“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鏡子做得實(shí)在太真了，那銅綠，那手感，跟真的一樣！”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文徵明，忽然輕輕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嗒”。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祝枝山和唐伯虎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轉(zhuǎn)向了他。
文徵明沒有看他們，只是淡淡的望著窗外，緩緩開口。
“前朝貢鏡，多用響銅。”
他的聲音清冷，像山間清泉。
“其質(zhì)堅(jiān)，其聲清，以指輕彈，余音繞梁。”
“仿品多用雜銅，質(zhì)軟而聲悶，彈之如擊朽木。”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了一句。
“再者，前朝鑄鏡，為防氧化，收尾時皆以錫水浸泡封層。
故而真品銅綠，多為浮于表面的薄薄一層，色澤淺淡。
而仿品急于求成，多以酸蝕，銅綠會深入胎骨，色澤暗沉，狀如苔蘚。”
寥寥數(shù)語，便將真假之別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枝山張著嘴，呆呆的看著文徵明。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
“對啊！
我怎么就沒想到！
我當(dāng)時就覺得那鏡子敲起來聲音不對，還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他懊悔的捶胸頓足，這次是真的服氣了。
唐伯虎看著祝枝山那副悔不當(dāng)初的模樣，又看看文徵明那一臉云淡風(fēng)輕，終于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允明啊允明，你這是讀書讀傻了，去做什么生意！”
“讓你平日里不多看看徵明的藏品，只知道往外跑，這下好了，吃虧了吧！”
祝枝山先是有些惱羞成怒，但看著唐伯虎笑得毫無芥蒂，文徵明嘴角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心里的那點(diǎn)郁結(jié)之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一把奪過唐伯虎面前的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大碗。
“笑！
笑！
就知道笑！”
他嘴里罵著，卻也給唐伯虎和文徵明分別倒上了酒。
“今天我破財，你們兩個，必須陪我一醉方休！”
唐伯虎端起酒碗，與他重重一碰。
“好！
舍命陪君子！”
文徵明也拿起酒碗，雖未言語，卻也對著二人舉了舉。
清冽的酒液入喉，沖散了二百兩銀子帶來的煩惱。
窗外惠風(fēng)和暢，雅間內(nèi)笑語晏晏。
所謂的知己，便是如此。
一個在鬧，一個在笑，還有一個，安靜的看著，就己是姑蘇城里最動人的風(fēng)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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