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凍土孤墳

雪粒子裹著北風，刀子似的刮過沈硯臉頰。

他跪在那堆新土前，指節摳進凍得邦硬的泥里，血珠滲出來，轉眼就結成了暗紅的冰碴。

“哥……”身后傳來妹妹沈念細弱的呼喚，帶著哭腔打顫。

沈硯猛地回頭，看見八歲的小姑娘裹著件露出棉絮的舊棉襖，站在離墳頭三步遠的地方，小臉蛋凍得發紫，先天不足的心臟讓她連多走幾步都喘得厲害。

這不是幻覺。

沈硯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刺骨的疼從神經末梢炸開。

他真的回到了 1963 年，回到了母親蘇婉下葬的第三天。

眼前這座連塊像樣墓碑都沒有的土墳，埋著他兩世都沒能護住的人。

前世西十歲那年，他被沈家長房的人困在醫學院實驗室。

沈明，他那位道貌岸然的堂叔，給他強喂下摻了料的白酒，笑著說：“小硯啊，你都不知道，**死得冤吶。

***為了蘇門那本醫書給她喂了三年曼陀羅。”

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響里，沈明還在說：“**妹也不是病死的，哈哈哈，王老實家故意不給她吃藥，就為了吞下**手里那點撫恤金……”窒息感漫上來時，沈硯最后看到的，是沈家長房的人手里那塊刻著 “靈樞” 二字的青銅手釧笑得癲狂—— 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塞進來的東西，他竟當了二十多年的普通遺物。

他那時才明悟，爹去世后，再也沒有人護著他們。

沈家長房的人為了一件遺物竟然對他們三人趕盡殺絕。

“哥，舅娘說…… 再不回去，窩窩頭就沒了。”

沈念有嚴重的哮喘，每說一個字都帶著拉風箱似的嘶鳴。

沈硯猛地回神，脫下自己那件漿洗得發硬的藍布褂子，裹在妹妹身上。

褂子上還留著母親補過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去年燈下連夜縫的。

“走，回家。”

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牽著妹妹往村子方向走。

所謂的 “家”，是表舅王老實家東頭加蓋的偏房。

土坯墻歪歪扭扭，窗戶糊著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灌進來嗚嗚作響，像誰在哭。

剛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劣質**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老實蹲在炕沿抽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老實巴交的臉。

炕梢坐著劉翠花，正嗑著瓜子，看見他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還知道回來？”

劉翠花吐出瓜子皮，正好落在沈念腳邊，“你舅去大隊長家說事，灶膛都快涼透了。

沈硯，去挑水。

念念，把那堆柴火劈了。”

沈念嚇得往沈硯身后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她天生心臟弱，哪里劈得動柴火？

沈硯的目光落在劉翠花手腕上，那塊靛藍色的帕子看的沈硯得刺眼極了 —— 那是母親陪嫁的蘇繡，昨天還好好地疊在母親的包袱里。

“我**遺物，給我。”

他盯著劉翠花，一字一頓地說，“還有她的包袱。”

劉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拍著大腿站起來：“你個小沒良心的！

我們好心收留你們，你倒惦記起**那點東西了？

買棺材不要錢？

請先生不要錢？

你們兄妹倆以后要吃我的住我的，不花錢啊？

喝西北風長大啊？”

“棺材是公社發的薄皮棺，先生就是大隊會計兼的，一分錢沒花。”

沈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娘包袱里有十五塊錢，三十斤糧票，還有副銀鐲子。”

這話一出，王老實的煙袋鍋 “咚” 地磕在炕沿上，火星濺了一地。

劉翠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沈硯的鼻子罵：“你…… 你翻***包袱？

喪良心的東西！

**剛死就……我娘走前跟我說的。”

沈硯打斷她，眼底的寒意讓劉翠花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當然沒翻。

前世他就是太蠢，被這對夫妻哄得團團轉，首到妹妹病死，王建軍炫耀腳上用母親留下的錢買的新球鞋，還有劉翠花手腕上那只銀鐲子。

才知道母親包袱里給他們留了東西。

王老實磕了磕煙袋，悶聲道：“小硯，錢暫時替你們存著，等你長大能掙工分了再說。

先去干活吧，別惹你舅娘生氣。”

沈硯沒再爭辯。

他牽著沈念往灶臺走，冰冷的鐵鍋上空空如也。

灶臺上擺著三個黑面窩窩頭，明顯是按人頭分的，卻沒有他們兄妹的份。

沈念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小臉憋得通紅，嘴唇泛著青紫色。

“念念！”

沈硯心揪成一團，伸手摸她的額頭 —— 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