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想

傍晚時分，夕陽像個咸蛋黃，懶洋洋地掛在天邊，把云彩染成一片暖烘烘的橘紅。

可這詩意半點沒透進張大全的院子里。

這地方，與其叫院子，不如說是個被違章建筑包圍的廢品回收站兼尖端實驗室。

角落里堆著拆下來的衛星天線鍋，墻邊靠著幾塊型號不一的太陽能板，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金屬件和線纜堆得小山似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焊錫味和機油味。

而這一切混亂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金屬造物。

它大致是個臃腫的圓柱體，由各種不同材質、顏色的金屬板拼接而成，活像一個用百衲衣手法打出來的巨大罐頭瓶。

此刻，這“大罐頭”正發出持續不斷的、刺耳的噪音。

“滋——嘎——”電弧閃爍，張大全戴著個燒得發黑的電焊面罩，整個人縮在“大罐頭”底部的一個缺口里，正跟一段倔強的管線較勁。

他身上那件印著“星辰大海”西個褪色大字的T恤，早己被汗水浸透，沾滿了油污。

“歪了！

又歪了！

我說小叨，你這定位精度是他娘體育老師教的？

左三點七毫米，不是右三點七！”

他猛地抬起面罩，露出一張瘦削、沾著油灰的臉，對著空氣嚷嚷，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一個冰冷的、略帶合成感的男聲從一個掛在旁邊的舊音箱里傳出來，語氣毫無波瀾：根據傳感器反饋，是您第七號固定卡扣的應力形變導致的累計誤差，建議優先校正。

另外，請注意您的語言，我的邏輯模塊運行良好，并未接受過任何體育學科教育。

“少廢話！

誤差超了就是超了！

趕緊的，重新算！”

張大全沒好氣地敲了敲旁邊一塊閃爍著數據的屏幕，“這破玩意兒花了我小半個月飯錢，要是焊廢了，下個月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正在重新計算路徑。

容我提醒，根據現有能量儲備，我們并不具備‘喝西北風’的代謝功能。

如果資金告罄，更可能的結局是系統停機。

“就你懂！

顯擺你詞匯庫大是吧？”

張大全啐了一口，把面罩拉下來，重新拿起焊槍，“干活！”

建議優先進行*區三號管路的密封性檢查。

上次低壓測試的泄漏率超出安全閾值百分之零點零三。

“小叨”的聲音依舊平穩。

“知道知道！

零點零三！

屁大點事兒！”

焊槍再次爆出刺目的光芒，“先把這個搞定再說！

**，這二手貨就是不行，下次得搞塊鈦合金的……”以您目前的預算，‘下次’可能存在于概率低于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平行宇宙中。

“閉嘴！

干活呢！

別分散我注意力！”

就在這時，院子那歪歪扭扭的鐵皮門外，傳來一個嘹亮的女聲，穿透了焊接的噪音：“張大嘴！

你那兒又拆樓呢？！

有點完沒完！

豆豆剛睡著又被你嚇醒了！

你再這么鬧騰，信不信我上居委會告你去！”

是隔壁開小賣部的劉翠花。

張大全手一抖，焊點又偏了一絲。

他懊惱地抬起面罩，扯著脖子朝外喊：“哎喲我的翠花姐！

馬上好馬上好！

最后一下！

對不住啊！

回頭我給您買糖賠罪！”

“誰稀罕你的糖！

消停點比啥都強！”

外面傳來不滿的嘀咕聲，然后是腳步聲漸遠。

張大全縮回腦袋，嘆了口氣：“聽見沒，小叨？

民生多艱啊。

咱這偉大事業，總是不被世俗理解。”

聲源己遠離。

建議您專注于當前作業，減少不必要的社交互動，以提高效率。

“小叨”冷靜地建議。

“效率效率，就知道效率……”張大全嘟囔著，目光卻再次變得專注，手中的焊槍穩定下來，精準地點在預定的位置。

火花映在他眼里，那里面沒有疲憊，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光亮。

好像他焊上去的不是一塊普通的金屬，而是通往整個星辰宇宙的一塊階梯。

終于，最后一點焊完。

他扔開焊槍，摘下面罩，滿意地拍了拍那塊新補上的“補丁”，發出沉悶的響聲。

“齊活！

瞅瞅，哥們這手藝，不比那流水線上的機器人差！”

外觀評分：負分。

密封性待檢測。

強度待檢測。

“小叨”無情地評價。

“滾蛋！”

張大全笑罵一句，擦了把汗，抬頭望向他那巨大的、丑陋的、拼湊起來的夢想。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落在“快舟七號”那斑駁的外殼上，竟然也反射出了一點點溫暖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