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雨傾盆

下午西點，天色像被墨汁打翻，黑得不講道理。

秦開趴在十二樓的陽臺欄桿上，指間的煙只剩過濾嘴，燙到肉才回過神。

空氣悶得發黏，汗順著鬢角往下爬，卻怎么也落不到地上——風停了，知了也噤聲，整座江城像被誰按了靜音鍵。

“天氣預報沒說下雨啊。”

他嘟囔，聲音卡在喉嚨里，干澀沙啞。

手機屏幕停在昨晚的聊天記錄。

母親最后一句語音是“明天早點回來，給你包了茴香餃子”。

秦開把語音聽了三遍，手指懸在“回復”上，卻一個字沒打。

他不知道怎么解釋，自己被公司臨時派去外省，趕不上晚飯。

煙頭摁滅在掌心，灼疼讓他皺了下眉，卻沒松手。

疼一點好，疼一點能把心里的慌壓下去。

西點十七分。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護欄，濺成血紅的碎花。

秦開愣了半秒，伸手去接——黏稠、微溫，像剛從血**抽出來。

“操，誰家**料？”

第二滴、第三滴……瞬息之間，雨幕傾瀉，整座城市被潑上猩紅的油漆。

樓下傳來尖叫，像鈍刀劃開玻璃，刺耳得讓他頭皮發麻。

秦開沖進客廳，甩上門。

老舊的防盜門“咣”一聲，震得天花板掉灰。

他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電視自己亮了，雪花屏閃了兩下，跳出緊急新聞：“……未知紅色降水，初步檢測含有……哐……請市民緊閉門窗……滋……”信號斷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秦開摸到茶幾下的手電筒，按下開關，光柱抖得像篩子。

光束掃過墻上的全家福——去年春節，爸媽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他站在中間，手里舉著一條剛釣上來的草魚，魚眼圓睜，像此刻的他。

“別怕，先找吃的。”

他對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冰箱門拉開，冷氣撲面。

半盒雞蛋、兩根蔫黃瓜、昨晚剩的米飯，還有母親昨天寄來的臘腸——真空包裝，上面貼著便簽：“別總點外賣，自己做。”

秦開把臘腸攥在手里，塑料膜“咯吱”作響。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在院子里生火烤臘腸，油滴進炭里“噼啪”爆響，母親笑著用蒲扇趕煙。

那味道混在雨里，隔著十年光陰，竟清晰得嗆鼻子。

窗外傳來“咚”的一聲，像麻袋從五樓摔進花壇。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秦開屏住呼吸，挪到窗邊。

小區綠化帶里，趴著一團人形。

紅色雨水在那人周圍匯成小小的水洼，水面漂著碎發和布料。

那人抽搐兩下，不動了。

更遠處的馬路上，車輛連環相撞，尾燈在雨里一閃一閃，像瀕死的螢火蟲。

有人從車窗爬出來，剛站穩，就被后面沖來的黑影撲倒。

慘叫卡在雨聲里，半截就斷了。

秦開拉上窗簾，手指抖得拽不動布料。

“報警……對，報警。”

他摸出手機，110撥出——忙音。

再撥120、119，全是忙音。

信號格空了。

“艸！”

手機摔在地毯上，彈了一下，屏幕裂出蛛網。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秦開抱著膝蓋坐在沙發和茶幾之間，手電筒滾到腳邊，光柱斜斜照著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縫，像咧開的嘴。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小了。

他爬起來，把冰箱里所有吃的搬到茶幾上，一字排開：三瓶礦泉水、半袋吐司、兩根臘腸、一盒雞蛋。

“省著點，能吃三天……不，五天。”

他掰著指頭算，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媽，我可能真回不去了。”

聲音哽在喉嚨里，化成一聲嗚咽。

窗外，最后一縷天光被血色吞沒。

秦開擦干眼淚，把臘腸塞進背包，又把廚房菜刀別在腰后。

指尖碰到刀鋒，涼絲絲的。

“活下去。”

他對著鏡子說，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嘴角卻揚起來，“起碼得吃上一口你包的餃子。”

血雨停了，但更大的黑暗正在樓道里蘇醒。

秦開深吸一口氣，擰開門鎖。

鐵門“吱呀”一聲，像末日給他讓出的第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