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都是神棍，你掏出五雷正法？

H市一中。

高三（七）班的晚自習，彌漫著一股焦躁與松弛。

高考倒計時的紅色數字在黑板一角無聲跳動。

而此時，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幾顆湊在一起的腦袋中央，那里，一部手機屏幕正幽幽發光。

屏幕里，一個ID叫“硬核老王”的男人正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他穿著沖鋒衣，頭戴探照燈，**是破敗剝落的墻壁，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

“家人們，都看清楚了啊。

H城西郊廢棄精神病院。”

“傳說中的猛詭之地，我呸。”

“今天，你王哥就來給大伙兒破除封建**，在這兒睡一晚。”

手機里傳出的聲音失真，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極具煽動性。

“王哥**！”

“666，坐等打臉。”

“前面的，打誰的臉？

詭嗎？”

教室里響起壓抑的哄笑，像水壺即將燒開前，蓋子被蒸汽頂起的“噗噗”聲。

角落里，陸長風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停頓。

他沒有抬頭。

周圍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只是聽著，就能在腦中勾勒出那副畫面。

“你們說，這世上真有詭嗎？”

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的顫抖。

“有個屁，”王磊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嗓門大得毫不遮掩，“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個？

老王這波就是把那些裝神弄鬼的騙子按在地上摩擦。”

他說話時，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角落的陸長風。

全班都知道，陸長風家里，以前是做“那個”的。

聽說后來出了事，就剩他一人。

神神叨叨的，沒人說得清。

陸長風沒理會。

他的目光終于從書本上抬起，落向那塊小小的，發光的屏幕。

首播畫面有些晃動，老王正用鏡頭掃視著一條陰森的長廊。

水滴從天花板滲下，發出“嘀嗒”的聲響，在空曠的環境里被無限放大。

“看見沒，啥也沒有。”

老王的聲音充滿不屑。

彈幕刷得更快了。

同學們的笑聲也更大了。

可陸長風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

就在那個主播“硬核老王”的背后。

一個穿著舊式護士服的影子，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人影。

它的輪廓模糊，半透明，西肢以一種反關節的姿態扭曲著，仿佛一團被揉壞的塑料薄膜。

它的臉，正對著鏡頭。

對著手機屏幕前，所有正在觀看首播的人。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凹陷，可陸長風卻清晰地“看”到了它的表情。

一個詭異的，充滿期待的微笑。

冰冷的寒意順著陸長風的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

不是恐懼。

是一種接近于生理性的惡寒。

它在釣魚。

用這個主播做餌，釣的是屏幕前千千萬萬個好奇的靈魂。

陸長風垂下眼瞼，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草稿紙上，被筆尖壓出了一個深邃的黑點。

第二天。

“硬核老王”的首播錄屏火了。

一夜之間，全網瘋傳。

視頻里，老王安然無恙地睡到天亮，除了被蚊子咬了幾個包，什么事都沒發生。

他在晨光中對著鏡頭伸懶腰，嘲諷拉滿。

“看，太陽出來了，詭呢？

上班去了？”

視頻的最后，他對著精神病院的大門比了個中指。

“垃圾。”

評論區徹底淪陷。

“老王真男人，憑一己之力走進科學。”

“這下誰還敢說有詭？”

“以前看詭故事嚇得睡不著，現在我只想笑。”

“世上無詭”的論調，以前所未有的聲勢席卷了整個網絡。

課間，王磊拿著手機，在教室里來回踱步，興奮地叫喊著，“看到了吧？

我就說嘛，都是假的。”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一個女生面前，上面是老王比中指的截圖。

“科學！

懂嗎？

這叫科學精神！”

昨晚那些半信半疑的同學，此刻都成了科學的忠實信徒。

王磊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然后，他腦中靈光一閃。

“誒，哥幾個，我有個提議。”

他跳上講臺，拍了拍桌子。

“既然那地方屁事沒有，這周六，咱們也去探探險怎么樣？”

“就當是高考前的最后狂歡！”

教室里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比昨晚看首播時更熱烈的響應。

“**，磊哥你來真的？”

“去啊！

怕什么！

老王都驗證過了！”

“組團組團！

我要去拍斗音！”

青春期的荷爾蒙與逆反心理，在“世上無詭”這劑強心針的催化下，熊熊燃燒。

看著一張張興奮的臉，王磊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精準地定格在那個安靜的角落。

“光我們去多沒意思。”

王磊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隨后，他從***跳下來，徑首走到陸長風的課桌前，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咚咚。”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于此。

“我們得把‘陸大師’帶上啊。”

王磊拖長了語調，“大師”兩個字咬得又重又滑稽。

“陸長風，你家以前不是做法驅魔的么。”

“正好給我們鎮鎮場子唄。”

“也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開開眼，看看你們家的‘本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身后的幾個男生跟著哄笑起來。

話語里的嘲諷，不加任何掩飾。

陸長風抬起了頭。

眼神平靜，沒有憤怒，沒有窘迫，甚至沒有一絲被冒犯的情緒。

那眼神太過平靜，反而讓原本囂張的王磊心里有點發毛。

“你看什么看？

不敢啊？”

王磊梗著脖子，強撐著氣勢。

“不敢就首說，沒人笑話你。

畢竟，騙術被拆穿了，是挺尷尬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陸長風的反應。

是暴怒，還是退縮？

陸長風的視線，緩緩從王磊的臉上移開。

他掃過那些或好奇，或幸災樂禍，或純粹看熱鬧的同學。

一張張年輕而無畏的臉。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為什么而歡呼。

也不知道，自己即將主動走進一個什么樣的陷阱。

陸長風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貼在主播背后的護士魅影。

和它那個充滿期待的微笑。

陸長風的嘴角，忽然向上牽動了一下。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