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與月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熱得像是把整個梧桐巷都泡在了溫水里。

空氣里飄著老槐樹的甜香，混著巷尾張奶奶家炒瓜子的焦香，還有誰家窗戶沒關嚴，漏出來的肥皂劇主題曲，纏纏綿綿地繞在垂落的梧桐葉上。

蟬鳴聲從大清早開始就沒停過，“知了——知了——”地叫著，像是要把這漫長的夏日，都用叫聲給填滿。

巷口的老井邊，王爺爺正搖著蒲扇納涼，井繩上還掛著半桶剛打上來的井水，桶沿往下滴著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濕痕，很快又被太陽曬得沒了蹤影。

而巷子中間那片最寬敞的空地，成了孩子們的樂園——三歲的夏瑤瑤，正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揪尖上還綁著媽媽昨天剛買的粉綢帶，跑起來的時候，綢帶就像兩只小蝴蝶，在她腦后撲棱棱地飛。

她手里追著的皮球是橘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咧嘴笑的小熊，還是上個月陸清越過生日時，**媽送給他的禮物。

可夏瑤瑤一看見就喜歡得不行，吵著鬧著要拿來玩，陸清越沒猶豫，就把球遞了過去。

這會兒皮球滾得飛快，夏瑤瑤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著，時不時還會被自己的衣角絆一下，身子晃了晃，卻沒哭，反而咯咯地笑出聲，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剝開的糖塊。

“瑤瑤，慢點兒跑！”

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比她大五個月的陸清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小襯衫，領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褲子是媽媽新縫的背帶褲，褲腳剛好蓋住腳踝。

他手里拿著一輛綠色的鐵皮小汽車，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車輪貼在石階的邊緣，讓車子順著臺階的坡度慢慢往下滑，眼神專注得很，連睫毛都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可就算這樣，他的目光還是沒離開過那個追著皮球的小小身影。

夏瑤瑤跑兩步就回頭看他，見他在看自己，就會停下腳步，舉起胖乎乎的小手朝他揮一揮，喊：“清越哥哥，你快來看呀！

球跑得好快！”

陸清越沒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夏瑤瑤的軟，帶著點小孩子特有的奶氣，卻又比她沉穩些。

他看著夏瑤瑤轉身繼續去追球，看著她跑到巷口的老槐樹底下，又跑回靠近自家門口的地方，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粉綢帶在陽光下閃著光。

突然，夏瑤瑤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皮球“嘭”地一下彈開，滾到了陸清越腳邊。

夏瑤瑤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嘴一癟，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著臉頰往下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陸清越手里的鐵皮小汽車還沒滑到臺階底，他聽見哭聲，立刻就把車子往石階上一放，站起身朝夏瑤瑤跑過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很穩，不像夏瑤瑤那樣跌跌撞撞。

跑到夏瑤瑤身邊時，他先蹲下身，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那里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來一點細細的血絲。

“疼嗎？”

他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還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想幫夏瑤瑤擦眼淚，可他的小手也不太靈活，反而把她的臉蛋蹭得更花了。

夏瑤瑤哭著點頭，抽抽搭搭地說：“疼……瑤瑤的胳膊疼……”陸清越沒說話，只是轉身跑回自家門口的石階旁，撿起那輛綠色的鐵皮小汽車，又快步跑回來。

他把小汽車塞到夏瑤瑤手里，說：“給你玩，不疼了。”

那是他最喜歡的玩具，平時連別的小朋友碰一下，他都不太愿意。

可現在，他就這么首接地遞給了夏瑤瑤。

夏瑤瑤攥著冰涼的鐵皮車身，哭聲小了些，她看著陸清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小聲問：“清越哥哥，你***嗎？”

“你玩。”

陸清越說著，又站起身，走到不遠處，把那只橘色的皮球撿了回來，遞到夏瑤瑤面前，“球沒壞。”

夏瑤瑤看著手里的小汽車，又看著眼前的皮球，吸了吸鼻子，眼淚終于止住了。

她把小汽車還給陸清越，說：“清越哥哥玩，瑤瑤玩球。”

陸清越沒接，只是搖了搖頭，重新蹲下來，幫夏瑤瑤把沾在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后。

他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夏瑤瑤的臉頰時，帶著點微涼的觸感，讓夏瑤瑤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

“走，去我家，我媽媽有創可貼。”

陸清越說著，伸出小手，牽住了夏瑤瑤的手。

他的手比夏瑤瑤的大一點，也更有力些，牢牢地牽著她，生怕她再摔倒。

夏瑤瑤點點頭，牽著陸清越的手，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他家走。

陸清越走得很慢，特意配合她的腳步，還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問：“還疼嗎？”

“不疼啦！”

夏瑤瑤晃了晃牽著的手，又笑了起來，剛才的委屈好像一下子就沒了，“清越哥哥，我們等會兒還去玩球好不好？”

“好。”

陸清越應著，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只是弧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陸清越家就在巷子中間，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框上還貼著去年過年時的春聯，邊角己經有些卷了。

陸清越牽著夏瑤瑤走到門口，朝著屋里喊：“媽媽，瑤瑤摔了。”

屋里很快傳來腳步聲，陸清越的媽媽李阿姨系著圍裙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塊剛洗好的抹布。

她看見夏瑤瑤胳膊肘上的傷，立刻皺起眉頭，連忙把兩人拉進屋里：“哎喲，我的小瑤瑤，怎么摔成這樣？

快進來，阿姨給你貼創可貼。”

屋里比外面涼快些，風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轉著，吹著淡淡的肥皂香。

李阿姨讓夏瑤瑤坐在小板凳上，轉身去抽屜里找創可貼，陸清越就站在夏瑤瑤身邊，手里還拿著那只橘色的皮球，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夏瑤瑤坐在小板凳上，晃著兩條腿，看了看陸清越，又看了看李阿姨的背影，小聲問陸清越：“清越哥哥，**媽會不會說我呀？”

“不會。”

陸清越很肯定地說，“我媽媽喜歡瑤瑤。”

正說著，李阿姨拿著創可貼和一瓶碘伏走了過來。

她先拿棉簽蘸了點碘伏，輕輕擦在夏瑤瑤的傷口上，一邊擦一邊說：“瑤瑤不怕哦，就疼一下下，擦了藥就好了，不然會發炎的。”

夏瑤瑤雖然有點怕疼，但還是咬著牙沒哭，只是緊緊攥著陸清越的衣角。

陸清越感受到她的力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貼好創可貼后，李阿姨又去冰箱里拿了兩根冰棒，一根給夏瑤瑤，一根給陸清越。

冰棒是橘子味的，外面裹著一層透明的糖紙，咬一口，涼絲絲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夏天的燥熱。

夏瑤瑤吃得很快，嘴角沾了一圈橘色的糖漬，陸清越看見，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是媽媽給他縫的，上面繡著一只小老虎——輕輕幫她擦了擦嘴角。

“清越哥哥，你怎么吃得這么慢呀？”

夏瑤瑤看著陸清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冰棒，好奇地問。

陸清越說：“慢慢吃，不化。”

夏瑤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咬了一大口冰棒，含糊地說：“那我也慢慢吃，跟清越哥哥一樣。”

李阿姨看著兩個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一個吃得慢悠悠，一個努力學著慢悠悠，忍不住笑了起來，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說：“你們倆呀，從小就黏在一起，瑤瑤剛搬來的時候，還怕生，躲在媽媽后面不敢出來，還是清越拿著小汽車去哄你，你才肯說話呢。”

夏瑤瑤聽了，仰起頭問陸清越：“真的嗎？

清越哥哥，我以前怕你嗎？”

陸清越想了想，點了點頭，說：“嗯，你躲在阿姨后面，只露了一只眼睛看我。”

“那我現在不怕啦！”

夏瑤瑤舉起沒拿冰棒的手，拍了拍陸清越的肩膀，“我最喜歡清越哥哥了！”

陸清越的臉頰微微紅了，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冰棒，沒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吃完冰棒，外面的太陽稍微斜了些，蟬鳴聲也沒那么吵了。

夏瑤瑤拉著陸清越的手，說：“清越哥哥，我們去玩球吧，剛才還沒玩夠呢。”

陸清越點點頭，跟李阿姨說了一聲，就牽著夏瑤瑤走出了家門。

兩人又回到了巷子中間的空地，夏瑤瑤抱著橘色的皮球，用力往前一扔，皮球滾了出去，她又開始追著跑，只是這次跑得慢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冒失。

陸清越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那輛綠色的鐵皮小汽車，偶爾會把車子放在地上，讓它順著夏瑤瑤跑過的方向滑過去，車子“咕嚕咕嚕”地響著，像是在跟夏瑤瑤的笑聲伴奏。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青石板路上。

夏瑤瑤跑累了，就停下來，靠在陸清越身邊喘氣，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陸清越從口袋里掏出那塊繡著小老虎的手帕，幫她擦了擦汗。

“清越哥哥，”夏瑤瑤仰起頭，看著陸清越，“我們以后每天都一起玩好不好？”

“好。”

陸清越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那我們以后還要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

夏瑤瑤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虎牙，陽光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陸清越看著她的笑臉，也笑了，手里的鐵皮小汽車輕輕碰了碰她的衣角，像是在附和她的話。

巷子里的炊煙慢慢升了起來，各家各戶都開始準備晚飯，飯菜的香味飄了過來，混合著夏天的風，溫柔地裹住了這兩個小小的身影。

蟬鳴聲還在繼續，卻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成了這梧桐巷夏天里，最溫柔的**音。

夏瑤瑤不知道，這個悶熱又喧鬧的午后，會成為她記憶里最溫暖的片段之一。

她更不知道，身邊這個安靜沉穩的小男孩，會陪著她走過一個又一個夏天，從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走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而此刻，她只知道，握著清越哥哥的手，追著橘色的皮球，這個夏天，就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