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板上的圣旨

臘月里的長安城呵氣成冰，屋檐下的冰溜子像犬牙般倒懸。

可司農(nóng)寺九品監(jiān)事李善德卻覺得，這西市最深的冰窖，也不及他此刻的心冷。

“圣上口諭——”尖利的嗓音驟然刺穿堂廨，紫衣宦官抖開一卷明黃絹帛，拂塵雪白的尾須掃過李善德低垂的頭頂。

“嶺南鮮荔枝三十顆，貴妃娘娘三日后誕辰要用，著司農(nóng)寺即刻采辦！”

堂中死寂，炭盆噼啪的炸響都凍住了。

司農(nóng)少卿趙光義突然上前一步，袖中滑出兩枚金燦燦的棗核狀金鋌，悄無聲息塞進宦官掌心：“張公公，嶺南距長安五千余里，三日……怕是神仙也難騰云駕霧啊。”

宦官眼皮紋絲不動，拂塵卻毒蛇般精準點向角落：“李監(jiān)事去年督辦蜀地貢橘，八百里加急三日送達，此等干才，正堪大用。”

轟！

李善德腦中似有驚雷炸開，西肢百骸的血瞬間涼透。

蜀地貢橘！

那是隆冬時節(jié)送寒橘！

快馬加鞭尚有可為。

可嶺南荔枝呢？

“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是長安稚童都知的民諺！

更遑論此時是濕熱難當?shù)膸X南雨季！

這是借刀**！

是趙光義這個頂頭上司，要報上月他撞破其貪墨河工糧款之仇！

“下官……”他喉頭滾動，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去年貢橘實乃隆冬……抗旨者——”張公公拖長的尾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輕輕巧巧切斷他的話，“誅九族。”

黃絹被徹底抖開，末尾一行朱砂批字刺得李善德雙目劇痛：**”運抵荔枝若損一顆，凌遲；誤一刻，腰斬。

“**冷汗瞬間浸透粗麻官服，緊貼在脊背上，冰寒刺骨。

死寂的堂廨里，他清晰地聽到身后同僚壓抑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的嗤笑。

趙光義假惺惺地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里滿是“關(guān)切”：“李監(jiān)事莫怕！

本官特批三十貫錢，再多給你兩日……”**“叮！

檢測到宿主瀕臨物理性毀滅及精神崩潰閾值，冷鏈物流帝王系統(tǒng)強制綁定啟動！”

**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如同九天落雷，驟然在他顱腔內(nèi)炸響！

嗡——劇痛襲來，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畫面化作洪流，蠻橫地沖撞進他的腦海！

我...我不是開著順豐快遞車和別人撞車了嗎，怎么會來到這個鬼地方，還是大唐！

莫非這就是重生？

管他呢，先顧命要緊，腦海里忽然又冒出巨大的、冒著森森白氣的金屬冰鑒！

懸掛于萬丈深淵之上的藤蔓鐵索！

噴吐著濃煙白汽、發(fā)出巨獸咆哮般的鋼鐵怪物！

還有……還有自己被綁在木架上，雪亮的小刀一片片剮下血肉，周圍是無數(shù)獰笑的面孔！

“呃啊！”

李善德猛地抱住頭顱，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痛嚎。

“李大人？

可是歡喜得緊了？”

趙光義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一個趔趄，臉上虛假的關(guān)切瞬間化為慍怒。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余韻。

李善德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住趙光義那張?zhí)搨蔚哪槨?br>
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名字：雙層鉛錫真空冰鑒，還有一行小字：新手禮包己發(fā)放至長安西郊十里亭亂葬崗·鄭王氏墓。

時間！

最重要的是時間！

他眼前仿佛還殘留著那猩紅跳動的巨大倒計時： **”48小時：00分“**！

嶺南到長安的地圖，被一條刺目的血線貫穿！

生的渴望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盡了恐懼和猶豫。

在趙光義錯愕的目光中，李善德猛地反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讓堂堂五品少卿痛呼出聲！

“我要尚方寶劍！”

李善德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還有東宮令牌！”

“嘶……狂徒！

放手！

尚方劍也是你……”趙光義又驚又怒。

“給我這兩樣！”

李善德非但不放，反而踏前一步，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張公公，“荔枝！

48小時！

必達長安！

若不成——”他猛地松開趙光義，手指狠狠戳向自己的心口，“我李善德自刎謝罪！

絕不讓各位上官沾半點血！

敢不敢賭？！”

擲地有聲的嘶吼在死寂的堂廨里回蕩。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震住了。

張公公瞇起細長的眼睛，像打量一只落入陷阱卻突然亮出獠牙的困獸，目光在李善德那張因極度亢奮而扭曲的臉上逡巡。

幾息之后，一絲陰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好！

雜家就喜歡這等有膽氣的！”

他尖聲笑道，“尚方寶劍，雜家這就去請！

至于東宮令嘛……”他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一枚巴掌大小、雕刻著蟠龍紋的青銅符牌，隨意往地上一丟，發(fā)出“當啷”一聲脆響。

“太子殿下正愁沒機會看看楊國公（楊國忠）的人頭長什么樣呢，這令牌，賞你了！”

那銅符落地的聲音，如同喪鐘敲響在李善德心頭。

就在同一剎那，他的視野被一片幽藍的光幕覆蓋！

巨大的、仿佛由鮮血凝成的數(shù)字在光幕中央瘋狂跳動：**”47小時 59分 58秒“****”47小時 59分 57秒“**……數(shù)字下方，是一幅清晰得詭異的大唐疆域圖。

嶺南的位置被一個刺目的紅點標記，一條蜿蜒曲折的血線，正從嶺南一路延伸，首指長安！

血線旁標注著蠅頭小字：**”最佳冷鏈運輸路線模擬中…“**一行更小的字在光幕邊緣閃爍：**”新手禮包雙層鉛錫真空冰鑒x1己投放至指定坐標。

“**冰冷的倒計時數(shù)字，如同附骨之蛆，開始吞噬他僅剩的生命。

李善德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炭火煙氣和官僚們身上劣質(zhì)熏香的空氣涌入肺腑，卻點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絲瘋狂的火苗。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冰冷的蟠龍銅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猛地轉(zhuǎn)身，撞開擋路的同僚，在無數(shù)道或驚疑、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中，像一頭決絕的孤狼，沖入了長安城凜冽刺骨的寒風(fēng)里。

身后，是趙光義壓低卻清晰傳入耳中的嗤笑：“瘋子！

給他尚方劍又如何？

三日后，還不是一堆爛肉！”

寒風(fēng)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李善德卻感覺不到冷。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視野里那不斷跳動的猩紅數(shù)字攥緊：**”47小時 54分 21秒“**西郊十里亭！

亂葬崗！

鄭王氏墓！

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nèi)，拿到那件能讓他從“凌遲腰斬”的死局中搏出一線生機的神器！

馬蹄聲在空曠的長安街道上急促響起，踏碎一城清冷的月光。

李善德伏在馬背上，官袍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眼中只剩下那片幽藍光幕和那條通向亂葬崗的血色路徑。

他不知道那墓里等著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哪怕是從死人棺材里，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