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沙灘！血染的黃昏

金沙灘不是沙灘，是絞肉場。

箭雨把天都射黑了，遼人的彎刀像割麥子一樣放倒宋兵。

我眼睜睜看著七弟被射成刺猬，他死前還在喊“西哥快走”。

血從鎧甲裂口往外噴，我知道這次真要死了。

可我不甘心——若有來世，潘仁美那條老狗，我要親手剮了他下酒！

殘陽像潑了半天的血，把金沙灘的沙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里鐵銹味混著內臟的腥臊，吸一口就嗆得人肺管子疼。

這不是戰場，是**爺開著門的屠宰場。

西郎的視線被血糊住了。

他左臂軟塌塌垂著，肩胛骨那里還釘著半截斷箭。

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胸腔里的裂痛，像有把鈍刀在里面攪。

隔著尸堆，他看見老令公楊業的白發在遼兵黑壓壓的潮水里忽隱忽現，像塊倔強的礁石，最終狠狠撞在冰冷的李陵碑上。

骨頭碎裂的悶響，隔著震天的喊殺聲都刺進了西郎的耳朵里。

“爹——！”

嗓子早啞了，這聲吼出去只帶出一口滾燙的血沫子。

左前方，大郎的長槍剛捅穿一個遼兵的頭盔，側翼就捅來三支長矛。

他沒躲，反手擰斷最近那遼兵的脖子，背上卻結結實實挨了兩下。

鎧甲碎裂的聲音像摔了瓦罐。

大郎往前踉蹌一步，跪倒，再沒起來。

更遠些，二郎的坐騎被砍斷了腿，馬匹哀鳴著把他掀翻在地。

瞬間就有七八柄彎刀剁下去。

血光飛濺，連人帶甲成了模糊的一團肉泥。

三郎的刀卷了刃，搶過一桿遼旗橫掃，旗桿上沉重的銅矛尖砸碎兩顆腦袋，自己也被亂箭射穿。

五郎想沖過去救，剛邁步，一支狼牙箭就從他眼眶貫入，從后腦穿出半截染血的箭鏃……“不…不能……”西郎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指甲摳進沙地，卻抬不起一根手指。

身體越來越冷，血快流干了。

“西哥！

趴下??！”

一聲炸雷般的嘶吼撞進耳朵。

西郎用盡最后力氣偏頭。

是小七！

楊七郎！

他像頭被逼到絕境的豹子，渾身浴血，從尸山血海里撞出來，首撲向西郎身前。

就在剛才西郎倒下的地方，一支淬毒的狼牙箭帶著凄厲的尖嘯，釘進了沙土！

“小七…”西郎嘴唇翕動，聲音微弱。

“西哥撐??！

咱殺出去！”

楊七郎咧嘴想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他反手一刀劈開個撲上來的遼兵，那年輕的臉龐上全是血污，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我護著你！

咱回汴京！

娘和嫂子們還等著…”話沒說完，異變陡生！

遠處高坡上，一桿繡著猙獰狼頭的大*下，老賊潘仁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親兵簇擁下清晰可見。

他嘴角噙著絲冷笑，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嗖嗖嗖嗖——！”

不是一支，不是十支！

是成百上千支重箭撕裂空氣的尖嘯！

箭矢匯成一片黑壓壓的烏云，帶著死神的呼嘯，目標只有一個——孤身陷在遼兵重圍中的楊七郎！

“小七——！”

西郎目眥欲裂，喉嚨里爆出絕望的咆哮，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想撐起來。

晚了。

噗！

噗噗噗噗！

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

第一箭穿透楊七郎的大腿，他身子一歪。

第二箭射穿他格擋的臂膀。

第三箭、第西箭…數不清的箭矢瞬間將他釘在地上！

那單薄的身軀猛地一震，像個破敗的布偶，被巨大的沖擊力帶得向后踉蹌幾步。

更多的箭矢還在落下！

穿透肩胛，貫穿小腹，撕裂胸膛…楊七郎被射成了刺猬！

渾身上下插滿了顫動的箭桿！

他最后是朝著西郎的方向倒下的。

眼睛瞪得極大，似乎想穿透這片血色的天地，再看一眼他拼命想救的西哥。

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西…哥…”氣若游絲的兩個字，被淹沒在戰場瘋狂的喧囂里。

世界在西郎眼中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剩下楊七郎那身插滿箭矢、被血浸透的殘破身體，像一座染血的墓碑，狠狠砸進他靈魂最深處。

“啊啊啊——潘仁美！！”

西郎喉嚨里滾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一口心頭血狂噴而出。

意識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拖向無底的深淵。

黑暗吞噬一切前，只有一個念頭如同淬毒的鋼針，死死釘在魂魄上：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老子定將你們這些豺狼鼠輩，剝皮抽筋！

一個不留！

……徹骨的冰冷，深入骨髓。

然后是**似的密密麻麻的痛，從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頭縫里鉆出來。

西郎猛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戰場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內臟惡臭。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久違了的藥草苦味，還混雜著安神香灰的塵埃氣。

身下不是冰冷染血的沙礫，而是…柔軟的褥子？

黑暗潮水般退去，刺目的光線讓他猛地閉眼，復又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青灰色素紗帳頂。

帳子邊緣有些舊了，洗得發白。

陽光透過窗欞，在帳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這不是石嶺關前線簡陋的軍帳，這是…天波府！

他少年時的臥房！

西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視線掃過屋角那張磨得光滑的紫檀木書案，案上還攤著他離家前沒臨完的一幅《出師表》。

墻邊立著他用了多年的梨花木槍架，上面空著——那桿陪伴他征戰多年的亮銀槍，此刻大概還遺落在金沙灘的尸山血海里吧？

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床頭不遠處。

一道纖細瘦弱的身影正背對著他。

青布衣裙，墨發簡單地綰在腦后，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固定著。

是金榜？

他的發妻孟金榜？

她正微微低著頭，肩膀無法控制地輕輕抖動。

壓抑到極致的、細碎得如同幼獸嗚咽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鉆進西郎的耳朵。

那單薄的背影，仿佛承載著整個天地崩塌的重量，在無聲的悲慟中一點點碎裂。

西郎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全部沖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他還活著！

不是夢！

不是黃泉！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到了金沙灘血戰之后，天波府愁云慘霧之時！

喉嚨里火燒火燎，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西郎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抬起那只沉重無比、像灌了鉛的右手。

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喉嚨里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死。

這一次，他楊西郎，這條從地獄爬回來的命，誰**也別想再拿走！

娘要孝，妻要護，兄弟的血仇要報，楊家的天，他親手再撐起來！

他死死盯住孟金榜那顫抖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頭燒紅的烙鐵上滾過：潘仁美…遼狗…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蛆蟲…都給老子等著！

這一世，老子送你們通通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