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鍥子

雨是后半夜纏上來的，黏糊糊地裹著巷子里的霉味，把青石板路泡得發(fā)亮。

老周縮著脖子蹲在舊書攤后，棉鞋尖早浸了水，涼意在褲**往上爬，他卻沒心思管——目光像被釘住似的，落在攤角那本壓在舊報紙下的線裝書身上。

書皮是深褐色的，不知是牛皮還是什么材質，摸上去硬邦邦的，卻透著股奇怪的軟膩。

霉斑在封面上爬成一張網，網住半塊模糊的印章，只剩個“詭”字的邊角露在外面，像只藏在暗處的眼睛。

最怪的是那股味道，混在舊書特有的紙腐氣里，還裹著點說不清的腥——不是菜場肉攤的血味，是潮濕角落里泡久了的鐵銹味，冷不丁鉆進鼻腔，讓人喉頭發(fā)緊。

老周指尖剛觸到書皮，巷口那盞掛了十幾年的路燈突然“滋啦”一聲炸了。

電流短路的尖響刺破雨幕，玻璃罩子碎成渣，混著雨珠砸在攤頂?shù)挠筒忌?，“噼啪”聲里還夾著點火星子。

他驚得手一抖，書角在指尖滑過，竟帶起一絲冰涼，像碰著了塊剛從井里撈出來的石頭。

“老板，這書……”他抬頭想問問價，可眼前的攤子空得發(fā)慌——方才守攤的老頭不知何時沒了影。

那老頭傍晚還坐在小馬扎上抽旱煙，煙桿上的銅鍋子亮閃閃的，怎么才過了半個時辰，人就沒了？

風卷著雨絲往領口灌，老周打了個寒顫，眼角余光掃過巷口，只有黑漆漆的雨霧在晃，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低頭再看那書，不知怎的竟攤開了。

泛黃的紙頁薄得像蟬翼，邊緣卷著毛邊，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上面的毛筆字洇得發(fā)黑，筆畫歪歪扭扭的，寫的是些“某夜某村，婦見白衣人”的零碎句子，讀到半截就斷了，末行留著片空白，干干凈凈的，像塊沒填肉的骨頭，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

老周鬼使神差地摸出兜里的鉛筆——那是他白天給孫子改作業(yè)剩下的，筆芯都快磨平了。

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里像有個聲音在催：寫個名字吧，寫個名字吧。

這么舊的書，留個念想也好。

筆尖落在紙上的瞬間，紙頁突然“咔”地響了聲，輕得像蟲蛀，卻又帶著股韌勁，像有東西在紙底下頂了一下。

他心里一慌，手忙腳亂地想合書，指腹卻蹭到了頁腳處的褐色印記。

那印記看著像陳年的污漬，摸上去卻軟乎乎的，還帶著點黏膩，蹭在指尖竟甩不掉。

老周鬼迷心竅地湊到鼻尖一聞，胃里頓時翻江倒?！鞘菨獾没婚_的血腥味，混著雨的潮氣，腥得人眼睛發(fā)疼。

雨突然變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在油布上，“咚咚”響得像敲鼓。

巷子里傳來腳步聲，“嗒，嗒”，踩在水洼里，黏膩得像拖著塊濕抹布，一步一步，正往這邊來。

老周攥緊書想走，手腕卻突然一緊，像被什么細東西纏上了——低頭看時，書縫里正鉆出一縷黑絲，細得像頭發(fā)，卻帶著股蠻力，繞著他的手腕一圈圈纏上來，越收越緊，冷得像浸過冰的鐵絲。

“你看了我的故事，”一個聲音從書里鉆出來，細得像蛛絲，裹在雨里，卻字字清晰地扎進耳朵，“該你，講故事了?！?br>
老周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氣都喘不上來。

他眼睜睜看著那縷黑絲順著手腕往上爬，鉆進袖口，皮膚底下像爬了條蟲子，又*又麻。

最后一眼，他看見自己寫在空白頁上的名字正慢慢滲開，鉛筆印變成了暗紅色，像血一樣，順著紙頁的紋路往下淌，而書攤對面的墻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蹲在雨里，背對著他，手里正翻著一本一模一樣的線裝書，書頁翻動的“嘩啦”聲，在雨幕里聽得清清楚楚。

雨還在下，油布上的水珠順著邊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沒人知道，今夜的舊書攤，又多了一則“新故事”；也沒人知道，那本線裝書的空白頁上，又多了個滲著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