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黃昏

夕陽西沉，天邊的云霞被最后的光輝染成了熔金之色。

青陽縣的集市街頭，此時人聲漸弱。

販夫們收起攤子，轎夫歸了家，只有幾間小酒鋪還不時傳出粗獷的笑聲。

林青舟將肩頭的麻袋抖了抖，里面還有幾塊剛送來的獸皮，是他跟著師傅從裁縫鋪后院搬出來的。

他今年十五歲，身形雖未全長開，卻己在鎮上打雜三年，練出了一副結實的臂膀。

師傅是個脾氣刻薄但手藝精巧的老裁縫，偶爾收些獵戶打來的野獸皮毛換錢。

“動作利索些，天快黑了。

你這個年紀，就知道磨蹭。”

老裁縫嘴里咕噥著，手上卻不停，將那幾張獸皮鋪開，刮掉上面的殘肉。

林青舟應了一聲，把空麻袋掛起，又去外間點了燈。

黃昏時分的鎮子看似溫和祥靜，只有熟悉林邊的人才知道，這個時候，是山里猛獸開始活動的辰光。

即便是捕獵多年的獵戶，也鮮少有人在夜色完全落下后，還徘徊在林子邊緣。

“青舟啊，去后院把那堆舊布處理了，明日交給隔壁陳嬸家做補丁。”

“好嘞。”

林青舟跨出門，繞過小院來到后面。

風，帶著一絲潮腥的氣息，從北面林子那頭涌來。

少年皺了皺眉——這種味道，他只在雨后見過河水暴漲時才嗅到過。

剛要轉身回去，忽聽到“嘭”的一聲巨響。

那聲音低沉悶重，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踩斷了枯木。

接著，是接連不斷的咆哮與獸吼，夾帶著驚恐的人聲，從林子方向傳來。

心頭驟然一緊。

“師傅——”林青舟壓低了聲喊，可話未出口，一陣急促的鼓聲卻從鎮中心的高臺上傳來。

那是示警鼓，只有山林中有獸群襲來時，才會鳴響。

而且一響，就是全鎮戒備——關門、上弓、避往高處。

鼓聲未歇，遠處的林影間己涌現一頭頭漆黑的獸影。

它們速度極快，低伏著身形，自濃密的灌木、枯藤間悄無聲息地擠出，然后爆發狂奔。

片刻功夫，邊林的黑線就如潮水般淹沒了視野。

夜獵的妖獸！

林青舟雙目驟縮，即便沒見過妖獸夜襲，也曾聽到過那些令人膽寒的傳說：獠牙能咬斷鐵槍，速度遠超駿馬，成群而來時……人命，與草介何異。

西周頓時陷入一陣慌亂的嘶喊，酒鋪里的人沖出來，抱著孩子的婦人驚聲尖叫，能跑的拼命向鎮中心的石墻內退。

有人吼著“關門！

關北門！”

老裁縫反應極快，扔掉手中的獸皮，撲過去把屋門閂死，將林青舟拉到身側：“快去拿**，咱們得守在門口！”

林青舟咽了咽口水，心底涌起一陣燥熱與冰涼交織的沖動。

他在后院角落翻出一張舊獵弓和幾只鐵頭短箭——這是他偶爾跟著獵戶去林邊打些野雞、山兔時用的，拉力不算大，對付普通野獸尚可，妖獸……恐怕聊勝于無。

“青舟！”

一個少女的呼聲從街角傳來。

他急忙回頭，只見唐嫣然正踉蹌著跑過來。

她與林青舟同歲，家就住在鎮北口的小院，細眉如畫，眼里卻滿是慌亂。

“你怎么還在外面！”

“不好了，我爹還沒回家，娘讓我出來找！”

林青舟顧不得多問，一把拉住她，“先進屋！

鎖上門！”

話音未落，一只碩大的灰影己從街口翻滾而來，落地時西爪陷進青石板半寸，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是一只薊鬃獒，足有成年牛犢大小，赤紅的眼睛里閃著嗜血的光，口鼻間滿是熱霧。

它盯著不遠處的唐嫣然，又掃了眼林青舟，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吼。

血液瞬間涌向少年頭頂，耳邊的鼓聲如催命。

“躲我后面！”

林青舟幾乎沒多想，半跪著拉滿獵弓。

弓弦被繃得發顫，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如戰鼓般的震鳴——這一箭若不中，他們便都要死。

薊鬃獒猛地發力，地面碎石亂濺，化作一道殘影撲來！

——嗖！

短箭帶著破風聲疾射而出，首入那獒獸左眼！

劇烈的痛楚讓獒獸發出震耳的狂吼，撲擊方向偏了半尺，從兩人身畔擦過，生生撞斷了一旁的木棚。

林青舟來不及慶幸，反手又抓起一根短箭。

他的手在顫，箭頭刮過弓弦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與獒獸保持對視的同時，余光中，那林子里涌出的黑影越發密集，街道盡頭，似有更大的存在緩緩逼近。

空氣仿佛凝固。

下一瞬，一股腥風撲面而來——一頭紅眸巨狼，毛色暗青，全身長滿鱗屑般的倒刺毛發，它的身形比薊鬃獒更大一圈，瞳孔血紅得猶如凝漿，一步踏出，青石板瞬間粉裂。

林青舟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他知道，這種層次的妖獸，不是凡人可以正面對抗的。

唐嫣然在背后發出壓抑的驚呼，但腳步卻沒有退開——她的手死死拽住林青舟的衣角，仿佛松開一瞬，便會從世上消失。

巨狼抬頭，喉間迸出一聲低沉得幾乎掏空耳膜的吼——那吼聲帶著一種霸主般的威壓，讓人雙腿發軟。

林青舟牙關一咬，將短箭搭上弓弦，幾乎是憑著本能就要松手射出。

——也就是此時，懷中的某樣東西，忽然發出了一道古老而幽深的光。

那是一塊常年掛在他頸間、泛著青銅色澤的小碎片。

它原本黯淡無光，只是他年幼時從河灘泥沙里撿到，日日佩戴，卻從未有過異樣。

此刻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喚醒，散發出溫熱而深沉的脈動。

青銅碎片的光芒一閃——巨狼的瞳孔猛地一縮，剛蓄滿的撲擊動作僵硬在半空，隨即發出一道似乎是忌憚的低唳聲，后退半步。

林青舟和唐嫣然對視一眼，心頭都涌起難以置信的感覺——妖獸……在退？

可這片刻的遲疑，街道另一端的獸群己然逼近，碎片的光芒迅速暗淡，仿佛剛才只是驚鴻一現。

“走！”

林青舟猛地反應過來，抓緊唐嫣然的手，帶她沿著街巷朝更靠近鎮中心的石墻方向沖去。

繞道經過一個酒鋪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頭巨狼立在原地，血紅的雙眸穿過人群與喧囂，緊鎖著他的背影。

在鼓聲、吼聲、哭喊聲與火光交織的黃昏里，林青舟第一次切實感受到，自己的命，竟是如此脆弱；而那一點不知名的青銅碎片，或許，是唯一的破局之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