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牛角抬頭

**二十六年六月十六，入夜的黃河突然改了脾氣。

白日里還溫吞吞的濁浪，此刻像一鍋被鐵鏟攪動的鐵水，呼啦一聲從上游撲下來，把河灘上所有聲音都卷進(jìn)肚里。

風(fēng)刮得蘆葦成片倒伏，浪尖上漂著斷櫓、破席、死牲口，腥臭味混著潮氣，像一把鈍刀在人臉上來回銼。

老艄公的船是這一帶最舊的。

桐油都遮不住船板縫里滲出的河水，踩上去吱呀亂響，像隨時(shí)會散架。

船頭懸一盞豬尿脬燈，皮子被煙火熏得焦黃，火光從縫里漏出來，照得李北斗半張臉亮、半張臉黑。

他蹲在船幫子上，左腳光著，右腳蹬一只開了嘴的膠鞋。

鞋頭爛得只剩半截，腳趾頭凍得發(fā)紫，卻死死扒著木板，像鉤子。

“小北斗，別看熱鬧，水頭來了！”

老艄公嗓子劈柴似的，尾音被風(fēng)撕得七零八落。

李北斗沒回頭。

他左耳七歲那年在漩渦里灌聾，如今只剩右耳能聽見水哨。

那哨聲此刻正變得古怪——不是往日的嗚嗚，而是一種生鐵磨骨的“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下敲棺材釘。

“咯噔！”

聲音未落，河心浮起一道黑線。

初時(shí)只有指頭粗，眨眼工夫就脹成小山。

浪尖被黑線頂?shù)美细撸鹿庖徽眨归W著冷冷的鐵光。

李北斗瞇起眼，心跳突然漏半拍——黑線前端翹起一彎尖角，兩尺寬，銹跡斑斑，分明是一截鐵牛角。

鎮(zhèn)河鐵牛浮上來了！

鎮(zhèn)河鐵牛是前清留下的鎮(zhèn)水神獸，一頭扎在堤下，一頭沉在河心，百十年紋絲不動。

傳說是鑄鐵為牛，以牛鎮(zhèn)水，牛在則堤穩(wěn)，牛走則堤崩。

如今鐵牛自己抬了頭，河底必然空了，肚里的東西想透口氣。

“爺爺！”

李北斗回頭喊，嗓子被風(fēng)吹得劈了叉。

船篷里鉆出李長庚。

老人瘦高，背駝得像拉滿的弓，手里攥一把憋寶鏟，鏟柄被手汗浸得烏亮。

他看河心一眼，腮幫子立刻繃出兩道棱，聲音低沉：“鎮(zhèn)河鐵牛——下水！”

李北斗把豬尿脬燈往嘴里一銜，燈柄咬得咯吱響，撲通扎進(jìn)水里。

六月黃河表面溫吞，水下卻像開了鍋的泥漿，裹挾泥沙往鼻孔里灌。

他憋著一口氣，右手握鏟，左手提燈，順著鐵牛角往下摸。

牛角根部連著鐵牛頸，頸上裂縫足有巴掌寬，縫里黑黢黢的，像等人鉆進(jìn)去的嘴。

燈光照進(jìn)去，幽綠的光點(diǎn)突然亮起。

李北斗心頭一緊——那是死人骨頭浸了水銀才有的磷火。

再往下潛，綠光越來越多，一具、兩具……整整一排干尸，頭戴瓜皮帽，腳蹬千層底，腰間掛鏢局腰牌。

**不爛，臉皮緊包顴骨，嘴角上翹，像在笑。

最前頭那具干尸懷里抱一只小箱，箱蓋半開，露出白花花一角——銀子。

李北斗沒動銀，他盯干尸右手：五指蜷曲，攥一枚銅錢，銅錢上“替死”二字被水銹咬得只剩半邊。

他伸手去掰，銅錢像長在骨頭里，紋絲不動。

就在此時(shí)，干尸眼皮“啪”地彈開，兩顆灰白眼球首勾勾瞪他。

李北斗右耳轟一聲，水哨失真，仿佛有人拿釘子往耳膜里敲。

“咔噠——”干尸指關(guān)節(jié)自己屈了一下，銅錢松了。

李北斗一把擼下銅錢，回身就游。

水面風(fēng)更急，浪頭把老艄公小船拋得老高。

李長庚站在船頭，憋寶鏟橫胸，像護(hù)犢子的老狼。

李北斗探出頭，第一句話不是報(bào)平安：“爺，干尸睜眼！”

李長庚腮幫子鼓起兩道棱，沒吭聲，只伸手把孫子提溜上來。

豬尿脬燈往船板一放，燈火跳三跳，噗地滅了。

燈芯冒一縷黑煙，煙里裹潮冷腥臭，像河底爛泥翻上來。

李北斗攤開掌心，銅錢在月光下泛暗紅，邊緣鋒利得像新磨刀。

老艄公只看一眼，撲通跪倒，嘴里念叨：“借命錢，拿不得……”李長庚一腳把老艄公踹翻：“老糊涂，現(xiàn)在才說！”

李北斗耳背，沒聽清他們吵什么，他只覺銅錢在掌心里發(fā)燙，燙得整條胳膊發(fā)麻。

更怪的是，方才咆哮的河水突然安靜，靜得能聽見銅錢在掌心“嗒嗒”跳，像一顆小小心臟。

“走！”

李長庚抄起竹篙，往岸上一點(diǎn)，小船箭似的躥出去。

河心處，鐵牛角慢慢下沉，水面只剩一圈漩渦，像閉上的眼睛。

船靠岸時(shí)，月亮躲進(jìn)云里，西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北斗剛踩上沙灘，就聽身后“嘩啦”一聲。

回頭一看，河面漂來一具濕尸，臉朝下，背朝上，正是方才水底下第一具睜眼的干尸。

**右手五指張開，原本攥的銅錢沒了，掌心卻多了個(gè)洞，黑血從洞里涓涓往外冒，順著指縫滴進(jìn)水里。

李北斗右耳嗡一聲，聽見一句極輕極輕的話，像有人貼在他耳邊吹氣——“子時(shí)，我還來。”

老艄公當(dāng)場尿了褲子。

李長庚把孫子往前一推：“回家拿家伙，子時(shí)之前，得把銅錢送回去。”

李北斗攥緊銅錢，指節(jié)發(fā)白。

他知道，子時(shí)之前，他們爺孫倆得先找到銅錢的主人——可那主人***前就掉了腦袋。

風(fēng)從河面卷過來，帶著鐵銹、帶著尸臭，也帶著說不清的腥甜。

李北斗抬頭看天，烏云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子時(shí)，黃河會開口。

借命錢，第一次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