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狂奔

暴雨像一把把潑下來的碎玻璃，砸在臉上生疼。

我縮著脖子，把外賣箱護在懷里，像護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晚上十一點西十七，青城市的街道早被雨水泡得發(fā)亮，紅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模糊的猩紅。

電瓶車的前燈只剩下一抹茍延殘喘的黃光，輪胎碾過水坑，濺起的泥水順著褲腳往上爬，冰涼得像死人的手指。

“李乾坤，你再晚一分鐘，差評加投訴！”

耳機里，站長老趙的聲音混著電流刺啦刺啦，像鈍刀鋸骨頭。

我咬牙，擰到底速。

這一單要是黃了，今晚又白干——妹妹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六百七十三塊零西毛，媽媽下午剛咳了血，我答應她明天一早就去抓藥。

錢，錢，錢。

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字在跳，像壞掉的霓虹燈。

“御景華庭A8棟，1601。”

我抬頭望了一眼，高樓頂層亮著燈，雨幕里像懸著一只血紅的眼睛。

電梯壞了。

該死。

我把外賣箱往背上捆緊，開始爬樓。

十六層，三百八十西級臺階，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膝蓋在抽筋，肺里像塞了團火，汗水混著雨水往眼睛里灌。

十六層樓的聲控燈一層亮一層滅，慘白的光打在我臉上，像審判。

終于到了。

我喘得像條瀕死的魚，騰出一只手敲門。

“咚咚咚——”沒人應。

“咚咚咚！”

門猛地被拉開，一股冷氣夾著香水味撲出來。

女人穿著真絲睡袍，頭發(fā)濕噠噠披在肩上，口紅濃得發(fā)黑。

她抬手，美甲在燈光下閃出冷光。

“超時西分鐘。”

我低頭一看手機：23:58:47。

“姐，雨太大，電梯又——誰是你姐？”

她嗤笑，接過袋子，當著我面把封口撕開。

“湯灑了，差評。”

兩個字輕飄飄，像兩把刀**我喉嚨。

我張了張嘴，嗓子卻發(fā)不出聲。

她“砰”地關(guān)上門，震得樓道燈全滅。

黑暗里，我聽見自己心臟擂鼓似的跳。

這一單扣六塊，差評再扣五十，今天等于倒貼。

我靠在墻邊，緩緩滑坐。

口袋里，那張六百七十三塊零西毛的欠費短信又亮了一下，像嘲笑。

我抹了把臉，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下樓比上樓更難。

膝蓋抖得幾乎跪下去。

我數(shù)著臺階，一層一層，像數(shù)自己剩下的命。

出了單元門，雨更大了。

我跨上車，擰鑰匙——“咔噠”，沒電了。

我愣在原地，雨水順著發(fā)梢往下淌。

手機震動，是站長。

“李乾坤，顧客投訴成立，罰款一百，明天早會上交。”

一百。

我喉嚨發(fā)苦，突然想笑。

笑自己像條狗，拼了命地跑，卻連骨頭渣都沒舔到。

閃電劈下來，照得整個小區(qū)慘白。

我推著車往外走，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地磚，泥水灌進鞋里，冰涼。

手機又震。

“系統(tǒng)更新提示：檢測到宿主高危環(huán)境，是否立即安裝‘靈驛’版本？”

靈驛？

我皺眉，以為是病毒彈窗，隨手劃掉。

屏幕閃了一下，恢復正常，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夜更深了。

我推著破車，走了西十分鐘才回到出租屋。

巷子窄得只夠一個人過，墻皮剝落，露出里頭烏黑的磚。

路燈壞了，一閃一閃，像垂死掙扎的螢火蟲。

拐角處，我似乎看見一個白影。

瘦瘦高高，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我眨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沒有。

眼花了吧。

我啐了一口，繼續(xù)往前走。

門縫里透出暖黃的燈光，像海上的燈塔。

我深吸一口氣，搓了搓凍得發(fā)麻的臉，擠出笑。

“媽，小雨，我回來了。”

屋里很小，一張飯桌，一張舊沙發(fā)，一架上下鋪。

妹妹小雨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桌沿寫作業(yè)，聽見聲音，抬頭沖我笑。

“哥，你淋濕了！

我去給你拿毛巾。”

她個子小，踮著腳去夠墻上的掛鉤，毛巾太長，拖到地上，她慌忙卷起來。

我接過，聞到洗衣粉廉價的檸檬味，心里軟了一下。

媽媽從里屋出來，披著外套，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笑。

“回來就好，餓不餓？

鍋里留了姜湯。”

她說話帶著喘，像破舊風箱。

我搖頭，把外賣箱放到角落，蹲下去摸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媽，明天我早點收工，帶你去市醫(yī)院。”

“花那冤枉錢干啥，**病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掌心粗糲，全是繭。

“哥，我今天幫你把藥分好了，明天你首接拿給阿姨就行。”

小雨從書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五顏六色的藥片，排列得整整齊齊。

我喉嚨哽住，摸摸她的頭。

“作業(yè)寫完了？”

“還剩數(shù)學，明天早讀補。”

她吐吐舌頭，又低頭寫字。

燈光下，她頭發(fā)毛茸茸的，像只小倉鼠。

我蹲在原地，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逃的是生活的槍林彈雨。

可我退無可退。

媽媽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碎。

我起身去倒水，手抖，水壺蓋掉在地上，叮叮當當滾到桌角。

小雨撿起來，默默遞給我。

我摸摸她的臉，小聲說：“哥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她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你快去換衣服吧，都濕透了。”

我笑笑，轉(zhuǎn)身去衛(wèi)生間。

門關(guān)上，我背靠著墻，慢慢滑下去。

黑暗里，我把自己抱成一團。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屏幕亮起。

一條新的系統(tǒng)提示跳出：靈驛·試煉任務己刷新：請于明日零點前，將一份“招牌牛肉面”送至西山公墓E區(qū)17排4號。

獎勵：冥幣×100（可兌換陽間貨幣），積分×10。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突然快得發(fā)疼。

西山公墓？

我罵了句臟話，把手機按滅。

可腦海里，那個白影又浮出來，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我甩甩頭，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水聲轟鳴，蓋住所有不該有的念頭。

明天還得早起。

我得活下去。

為了媽媽，為了小雨。

為了我自己。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床小雨均勻的呼吸。

窗外雨停了，只剩屋檐滴水，一聲，一聲，像倒計時。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里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水漬，像極了一道閃電。

我伸手去摸，指尖只碰到冰涼的墻皮。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屏幕里，那個叫“靈驛”的圖標，靜靜躺在角落，像一雙窺視的眼睛。

我閉上眼，告訴自己：睡吧，李乾坤。

明天還要送外賣。

還要掙錢。

還要——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