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泥

城市的喧囂像一層厚厚的、陌生的土壤，將葉青包裹著。

他站在“晨曦中學”的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汽車的尾氣，不是早餐攤的油煙，他努力分辨著空氣中那極其稀薄、卻讓他本能感到舒適的氣息——來自街道兩旁綠化帶的泥土和植物的微弱生機。

他是一棵草，一棵僥幸活了百年，懵懂間開了靈智，又花了很大力氣才化形**的青草。

選擇學生的身份，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隱藏方式——規(guī)律，普通，不引人注目。

“新來的？”

門衛(wèi)大叔從窗口探出頭，打量著他。

葉青下意識地挺首了背，像一株被風吹動的小草立刻穩(wěn)住身形，他點了點頭，聲音清亮卻帶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嗯，轉(zhuǎn)學生，高二（三）班。”

“進去吧，左邊那棟樓，三樓。”

大叔揮揮手，又縮回了他的小房間。

葉青道了謝，走進了校園。

他的腳步很輕，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怕踩痛了腳下的水泥地，又或是怕這堅硬的“地面”傷害到他無形的根須。

高二（三）班的教室彌漫著晨讀前特有的嘈雜。

葉青被班主任領(lǐng)進門時，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來，帶著好奇、打量，或許還有一絲漠然。

他感到有些窒息，那些目光像過分強烈的陽光，讓他想把自己蜷縮起來。

“同學們安靜一下，這位是新轉(zhuǎn)來的同學，葉青。

樹葉的葉，青草的青。”

班主任是個聲音溫和的中年女性。

葉青按照練習好的樣子，微微鞠躬：“大家好，我叫葉青，請多關(guān)照。”

視線謹慎地垂落在地面。

臺下響起一陣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他的位置在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

很好。

陽光能透過玻璃，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胳膊和后背上，驅(qū)散了些許不安。

他慢慢走過去坐下，動作略顯輕飄。

他的新同桌還沒來。

桌洞里有半張沒吃完的面包包裝紙，桌面上有一道不知誰刻下的淺淺劃痕。

葉青伸出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那道劃痕，心里莫名地想到樹木受傷后結(jié)出的痂。

前排一個男生轉(zhuǎn)過頭來，笑容燦爛得晃眼，像另一顆更具活力的太陽：“嘿，新來的？

我叫陳陽。

陳年的陳，太陽的陽！”

他性格似乎也像太陽，自來熟且熱情，“哪轉(zhuǎn)來的？

以前沒聽過這名字啊。”

葉青心里一緊，準備好的說辭脫口而出：“一個……很遠的小地方。

說了你可能也不知道。”

他努力讓笑容顯得自然些。

“哦哦，沒事沒事！

以后有啥不知道的問我就行！”

陳陽一拍**，力道大得讓葉青擔心他會把自己拍散架，“食堂哪個窗口肉給得多，小賣部阿姨什么時候心情好能多賒賬，體育課怎么溜號，我都門兒清！”

葉青被他夸張的語氣和豐富的表情逗得稍微放松了一點，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上課鈴響了。

陳陽沖他擠擠眼，轉(zhuǎn)了回去。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

老師講著古文，葉青聽得半懂不懂。

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窗外。

他能“聽”到樓下花壇里那些花草細微的“交談”——抱怨干旱，分享昨夜露水的甘甜。

這種熟悉的**音讓他感到安心。

他像一株終于被栽進土里的植物，雖然這“土壤”陌生又堅硬，但至少，陽光和空氣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