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劍鳴擾夢

林清晝睡得正沉。

這己經是她隱居太行山深處的第三百年，圖的就是個清靜。

一聲刺耳至極的金鐵交鳴，緊接著是野獸憤怒的咆哮，震得木窗嗡嗡作響。

能量碰撞的波動蠻橫地撕碎了小院的寧靜。

這不是尋常切磋，這是搏命的動靜，而且快打上門了。

“吵死了。”

她皺緊眉頭，翻了個身，把腦袋往軟枕里埋得更深。

沒用。

那劍鳴一聲比一聲急，帶著絕望的狠勁。

獸吼暴躁，熱浪甚至透過墻壁烘烤著她的后背。

“沒完了是吧？”

林清晝猛地睜開眼，眼底全是沒睡飽的煩躁和寒意。

她甚至懶得坐起來，只不耐煩地一揮手。

一道柔和卻霸道無比的白光瞬間從指尖飛出，無視空間，首接出現在院中。

白光飛出的瞬間，一個極短的念頭閃過她腦海：上次被這樣吵醒，還是幾百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師妹紀煙然第一次練劍，失控的劍氣劈碎了她窗外的靈竹。

她當時只是嘆了口氣，沒計較，反而順手點撥了那丫頭一句。

那丫頭后來好像就總偷偷給她送點心。

院子里，小山般的赤紅巨獸“小紅”正噴著灼人火焰。

它面前，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女正拼命揮舞著一把崩口的劍。

少女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染紅了地面，眼看就要被巨爪拍碎。

白光一到，像個無形的絕對領域，猛地將整個打斗現場凍結。

小紅維持著撲擊的姿勢被定在半空，連噴出的火焰都凝滯了。

那少女也僵在原地，只有眼中極致的恐懼和絕望證明她還活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清晝赤著腳，穿著素白睡衣，慢悠悠走出來。

臉上還帶著睡痕，眼神懶洋洋地掃過這如同定格畫面般的院子。

她先看了眼被定住、只有眼珠子能轉動表達委屈的小紅。

“小紅，”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不高興，“跟你說了多少次，玩的時候別鬧那么大動靜。”

她目光這才落到那血人似的少女身上。

少女嘴唇哆嗦，眼淚混著血往下流，用盡最后氣力擠出微不可聞的兩個字：“……師……姐……”林清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這張臉，勉強能和記憶中那個偷偷放下點心就臉紅跑開的小丫頭重合。

只是那時她臉上是怯生生的甜笑，現在只剩血污和瀕死的絕望。

哦，是紀煙然。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解開了部分的禁錮。

巨獸小紅從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大眼睛耷拉著，像個被冤枉的大狗。

紀煙然則脫力地向前倒去。

林清晝沒扶，只是看著她倒下，才慢悠悠問：“惹什么麻煩了？

被人打成這樣。”

林清晝走到紀煙然身邊，蹲下身。

血腥味很重，她不太喜歡。

紀煙然身體一顫，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最后一點生命力。

她猛地抓住林清晝的睡衣衣角，在上面留下一個血手印。

她眼睛瞪得極大，里面是滔天的恐懼和絕望。

“師姐！”

她聲音嘶啞破裂，卻用盡全力吼了出來：“宗門……天衍宗……沒了！

毀了！

嗚嗚嗚……他們都死了！

師父！

長老！

師兄師姐們……全都被殺了！

哇——！”

她嚎啕大哭，血淚縱橫，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而劇烈抽搐。

天衍宗，滅了。

全都死了。

林清晝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輕輕抽出紀嫣然手中血污弄臟的裙角。

隨后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好像聽到的不是自己出身的宗門被血洗，而是今天天氣不太好。

她伸出手指，點在紀煙然的眉心。

一縷精純到可怕的靈氣渡了過去，強行吊住她即將潰散的生機。

一個很久遠的畫面閃過林清晝腦海。

好像是好多年前，她離開宗門時，那個老頭子師父送她到山門口。

她當時嫌他嘮叨，敷衍地擺了擺手。

“行了，知道了。

有空會回來看你們的。”

她當時好像就是這么說的，“要是哪天宗門讓人砸了，我回來給你報仇。”

一句隨口應付的承諾。

紀煙然的哭聲微弱下去，只剩下絕望的抽泣。

林清晝看著她，抬手，有點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知道了。”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那就讓他們都死。”

林清晝將昏死過去的紀煙然抱進屋里，放在床上。

她檢查著那些可怕的傷勢，表情沒什么變化。

指尖白光流過，深可見骨的傷口蠕動愈合，斷骨重生。

過程快得驚人，且輕松得像拂去灰塵。

但當她的靈氣探入紀煙然丹田時，動作停住了。

那里面空空蕩蕩，原本金丹所在之處，只剩一片破碎的虛無。

修為盡廢，道基摧毀，即便活下來，也終生與大道無緣了。

紀煙然恰好在此刻醒來，感受到體內空蕩的死寂，臉上最后一絲血色瞬間褪盡，眼神徹底空洞下去，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清晝沒說什么，只淡淡道：“死不了。

先躺著。”

她走到窗邊，對窗外一株纏繞的青色古藤隨口道：“泡壺茶給她，清心，安神。”

那株古藤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生命，最粗壯的一條藤蔓柔軟地抬起，靈活地卷起桌上的茶壺茶杯。

藤蔓上幾片翡翠般的嫩葉自動脫落，在壺中化為清香的茶葉，一旁爐子上的水壺自行飛起，注入熱水。

藤蔓捧著泡好的茶，另一根細藤輕柔地扶起紀煙然，將溫熱的茶杯遞到她嘴邊。

紀煙然呆呆地看著這超乎想象的一幕，看著那妖藤，再看看面無表情的林清晝，眼中是徹底的震驚和茫然。

她機械地喝了一口，一股溫和的力量瞬間撫平了她神魂的劇痛和焦灼。

“師…姐……”她終于找回了一點聲音。

“誰動的？”

林清晝問，首接干脆。

“是…是黑煞宗…還有水月閣！”

紀煙然眼里涌起恨意，“他們聯手偷襲！

趙乾…趙乾師兄他叛變了！

是他打開了護山大陣！”

“哦。”

林清晝記下了這兩個名字和那個叛徒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里面只有幾件款式簡單的素色衣裙。

她慢吞吞地脫下睡袍，換上一件月白色的長裙。

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磨蹭的慵懶。

好像外面不是血流成河的仇恨，只是等她去散個步。

她系好腰帶，走到門口。

小紅蹲在原地，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瞅著她。

林清晝又一揮手，解開了禁錮。

小紅身體迅速縮小，最后變成一只巴掌大的紅色小獸，跳上她的肩膀，親昵又委屈地蹭她的脖子。

紀煙然掙扎著下床，雖然虛弱，但行動己無大礙。

她看著師姐，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主心骨。

林清晝推開木門，外面山風清涼。

她沒回頭，只是淡淡問了一句：“黑煞宗。

在哪個方向？”

紀煙然立刻指向東南方。

林清晝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她這小院，她睡了很久的躺椅，她泡茶的小桌。

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被打擾清凈的麻煩。

然后這絲麻煩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虛無。

她邁步走出去。

“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