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扶蘇與萬里河山

夏日的沙丘宮，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悶熱與死寂之中。

蟬鳴聒噪，卻更反襯出宮室深處的壓抑寧靜，仿佛有一雙無形巨手，扼住了這片昔日趙國君王的離宮咽喉，連同里面那位締造了千古一帝偉業的垂危君主——秦始皇嬴政。

宮廊曲折，陰影幢幢。

中車府令趙高垂手侍立在龍榻之外數丈遠的帷幕旁，如同一尊融入昏暗光影的石雕。

他低眉順目，姿態恭謹到了極處，然而那微微瞇起的狹長雙眼深處，卻跳動著與這沉穆氛圍格格不入的、幽冷而熾烈的火焰。

他的耳朵，捕捉著寢宮內每一絲細微的聲響：御醫壓抑的、近乎絕望的嘆息，內侍輕得不能再輕的腳步聲，還有那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的、破碎而渾濁的呼吸聲——那是帝國主宰生命正急速流逝的倒計時。

陛下的時間不多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的信子，**著趙高的心尖，帶來一陣戰栗，卻不是恐懼，而是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苦心經營、伏低做小數十載，等待的，不就是這樣一個改天換日的契機嗎？

他的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如同操控著一副無形的棋局。

陛下倉促病重于巡狩途中，隨行重臣唯左丞相李斯、上卿蒙毅等寥寥數人。

蒙毅？

趙高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蒙毅己被陛下派去禱祀山川，為君上祈福，此刻怕是遠在百里之外。

真是天助我也！

蒙氏一族，尤其是那蒙恬，與公子扶蘇淵源甚深，乃是自己實現野心的最大障礙之一。

如今，榻前能左右大局的，唯有丞相李斯。

李斯……趙高眼珠微轉，瞥向不遠處同樣面色凝重、須發微顫的李斯。

這位帝國的丞相，法家的集大成者，才華蓋世，權傾朝野，但他也有致命的弱點——對權勢的極度迷戀與對失去所有的恐懼。

他出自楚地小吏，在秦無根基，與那些軍功勛貴、宗室公子格格不入。

他能有今日，全賴陛下賞識。

若陛下崩逝，仁厚且傾向儒生的扶蘇即位，還會如此倚重他這位以嚴刑峻法著稱的丞相嗎？

蒙氏兄弟、那些曾被壓抑的宗室、還有齊魯之地的儒生，會不會趁機取代他的位置？

趙高相信，李斯的心里，必然也正經歷著驚濤駭浪。

而他自己，不過一介宦臣，即便陛下賜他中車府令，掌皇帝車輿，又令他教導幼公子胡亥律法獄事，看似恩寵，實則終究是皇室家奴。

唯有攪動風云，將這天下至高的權柄，掌控在自己手中，方能真正擺脫卑賤的命運，成為人上之人！

胡亥……那個他親自教導的、性情懦弱卻對他頗為依賴的幼公子，正是最完美的傀儡。

扶蘇？

那個遠在上郡監軍、性格剛毅、素有賢名且與自己政見不合的長公子？

絕不能讓他登上寶座！

一個大膽到令人窒息的想法，在趙高心中瘋狂滋長：篡改遺詔！

陛下雖未正式立儲，但群臣皆知，扶蘇作為長子，且屢次首言進諫（雖常觸怒陛下，卻亦顯其剛首），乃是嗣君的不二人選。

陛下病重，必會召扶蘇回咸陽主持大局。

那封傳位遺詔，或許己在陛下的授意下擬就，只是尚未發出……風險極大，這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但成功的**更大。

一旦成功，他將不再是匍匐在地的螻蟻，而是執掌帝國命運的黑手！

恐懼與貪婪，在他心中激烈交鋒，最終，野心如同藤蔓，徹底纏繞并吞噬了那一點點對皇權的敬畏。

他需要時機，需要李斯的配合，需要扣下那封可能存在的、傳位于扶蘇的詔書。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面色慘白，踉蹌著從寢宮內奔出，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幾乎無法成言：“丞相……中車府令……陛下、陛下召見……”李斯身軀一震，猛地看向趙高。

趙高立刻收斂起所有外泄的情緒，臉上瞬間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悲戚與惶恐，他微不**地對李斯點了點頭，示意一同進去。

兩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入充斥著濃郁藥石氣息的寢宮。

龍榻之上，那位曾經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面色蠟黃，呼吸急促，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最后的光芒。

嬴政的目光艱難地掃過跪在榻前的李斯和趙高，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擬詔……傳……傳璽符于……于……”最后的那個名字，尚未出口，一陣劇烈的咳嗽猛然打斷了他。

御醫慌忙上前。

趙高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部。

就是現在！

陛下未能明確說出繼承人，這就是最大的可乘之機！

他飛快地抬眼，與同樣驚疑不定、額角滲出汗珠的李斯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暗示、威脅與**。

寢宮內燭火搖曳，窗外烏云蔽日，沙丘宮被一片巨大的迷霧所籠罩。

帝國的命運，在這一刻，系于這垂危君主的下一句話，更系于這跪在榻前的兩位臣子，那瞬息萬變的野心與抉擇之上。

一場即將震動天下的風暴，正在這死寂的宮室中，悄然醞釀。

而趙高，正是那個試圖掀起風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