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赴京尋夫

營縣的城郊野花遍野，花香怡人。

新壘的墳塋前，跪著一位素衣少女，眉眼如畫，身姿纖細嬌弱。

她身后站著一個圓臉丫鬟，眼神里溢滿擔憂，還有兩個神色淡漠的男人。

“祖母啊……”蕭玉音輕聲低喚，臉上努力維持著哀戚的表情，生怕被一旁的叔伯發現端倪。

“您可真會挑時候走！

我剛滿十五，您就撒手不管了？

留我一個人，揣著您口中那‘頂頂好’的親事，去千里迢迢盛京季府討生活？”

她抬袖擦著不存在的眼淚，想起老**閉眼前，拉著她的手哽咽說：“以前是祖母對不住你…但那季府二小子，明楓，跟你有婚約…玉佩你拿著…去盛京，活下去…”話音未落，眼一閉，腿一蹬，人便去了。

留給蕭玉音的，是一塊不值錢的玉佩，和一個干癟的舊荷包——里面就二十來個銅板，幾塊碎銀，滿打滿算不到二兩。

哦，還有她那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核桃。

此刻，核桃的肚子正咕嚕嚕地響。

“小姐，”核桃帶著哭腔，“咱…咱們怎么辦啊？”

蕭玉音吸了吸鼻子，覷見叔伯們的身影消失在遠處，才利落地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泥點子。

“怎么辦？”

她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祖母不是指了道兒嗎？

上盛京，找我那‘頂頂好’的未婚夫去！”

“可…盛京也太遠了……”核桃瞅著自家小姐那細胳膊細腿，小臉皺成一團。

蕭玉音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拍了拍核桃的肩膀，“留在營縣，只怕我那好心叔伯得把我賣給李員外做小妾！

你小姐我這張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留著去盛京吃香喝辣，不是在這兒喂豬的！”

這張臉，是她眼下最大的依仗，祖母總說她像她娘，是個有福氣的面相，福氣？

蕭玉音心里苦笑，蕭家商賈出身，可到了父親這一代早己落魄。

尤其爹娘雙雙意外過世后，家底被叔伯們瓜分殆盡，如今連唯一的祖母也走了，這“福氣”可真夠沉！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核桃打氣道：“嫁進季府，抱住季明楓這條大腿，吃飽飯！

穿暖衣！

最好還能混個誥命當當！”

豪言壯語剛說完，自己肚子也“咕嚕”一聲，方才的氣勢立馬矮了半截。

核桃忍不住朝自家小姐翻了個白眼。

“走！

核桃！

趁天沒黑透，趕緊把咱那破院子里能換錢的玩意兒收拾賣了！”

她拽起還在發懵的核桃，風風火火往回趕。

接下來兩天，蕭玉音把“摳門”倆字發揮到了極致。

家里半新不舊的楠木小桌，被她硬是拖到了當鋪，掌柜的嘴一撇，使勁壓價，還假模假樣地說“姑娘節哀。”

蕭玉音面上哭唧唧，心里早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嫌他實在磨嘰。

又把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塞給了隔壁心腸還不錯的王寡婦，換了兩張硬得不能再硬的粗餅。

王寡婦拉著她的手首嘆氣：“小音啊，到了盛京那大地方，可得長點心眼兒，那兒的高門大戶，水深得很吶……”蕭玉音使勁點頭，心里想的卻是：水深？

再深也沒餓肚子深！

先填飽肚子是正經！

盤纏總算摳摳搜搜湊夠了，天剛亮，主仆倆就背著兩個不大的包袱，站在營縣唯一的碼頭邊，水上有幾艘簡陋的烏篷船在江上泊著。

“船家，去盛京，包船啥價？”

蕭玉音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闊氣。

船夫是個精瘦的老頭，身后還有個老媼，他微瞇著眼把她們倆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包送到盛京碼頭。”

“三兩？”

核桃驚得差點跳起來，她們一共就西兩多點！

蕭玉音心里也“咯噔”一下，臉上卻繃住了，學著當年祖母跟人講價的架勢，雙臂一抱，眉頭一皺。

“船家，您這價也太不地道了，不會是想欺負兩個姑娘家吧？

您這船今天都不一定能載上客，不如捎上我們，二兩銀子，如何？

我這兒有好些馕餅，可以分您些。”

說完，她拍了拍包袱里那倆硬邦邦的餅子。

“二兩？”

船夫瞥了眼她的包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姑娘，這可是一千里的水路！

風里來浪里去，辛苦錢吶！

最少二兩八錢！”

“二兩五！”

蕭玉音一咬牙，“再多一個子兒都沒了！

您要是不樂意，我們找其它船。”

說著就假裝要走。

“哎哎哎，回來回來！”

船夫趕緊喊住她，一臉肉疼。

“行吧行吧，看你們也不容易，二兩五就二兩五！

上船吧！

先說好，路上要是碰上收稅的官老爺，那錢可得你們自己掏！”

“成。”

蕭玉音拉著核桃麻溜地上了船，找了個干凈的角落坐下，長長松了口氣。

船晃晃悠悠離了岸，營縣在視野里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蕭玉音靠著船壁，看著渾濁的江水往后流，心里頭亂糟糟的，住了十五年的地兒，說走就走了，還是奔一個完全摸不著邊的地兒去，擔憂肯定有的。

“季明楓……”她掏出那塊玉佩，對著初升的太陽照了照，“你可千萬得是個好說話的，最好……長得老實點，省得招一堆鶯鶯燕燕給我添堵。”

她在心里默默祈禱。

頭兩日風平浪靜，船夫和老媼輪流*槳。

主仆倆啃著硬餅子就咸菜，偶爾船夫心情好，煮點魚湯分她們半碗，蕭玉音能感動得眼眶發酸——那純粹是餓的。

第三天夜里，江上風大浪也高，船夫困得不行進了船艙，準備瞇會，囑咐她們別亂跑，老媼在后梢掌船。

蕭玉音和核桃裹著披風縮在角落里，聽著外頭鬼哭狼嚎的風聲和江水嘩啦嘩啦聲，心里發怵。

“小姐，”核桃聲音在抖，“這…這船不會翻了吧？”

“呸呸呸！

閉**的烏鴉嘴！”

蕭玉音伸手去捂她的嘴，“翻什么船！

咱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話是這么說，但她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正提心吊膽，船身突然震了一下，像是撞上了東西！

“哎喲..”核桃嚇得一聲驚叫。

蕭玉音心也跟著提起來，手緊緊抓住船舷，眼睛飄向艙外昏暗的月色。

外頭又是“咚”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噗通噗通”的拍水聲。

“船家！

船家！

外頭有東西！”

蕭玉音向一旁閉眼睡覺的船夫喊道。

船夫這會睡的正香，被吵醒明顯有些不快，“大半夜的，嚎什么嚎……”說完，他還是依言提著盞小油燈弓腰向外頭走去，這一看，剛剛那半點困意瞬間就清醒了。

只見船邊，一只沾了血的手**船舷！

然后，一個濕漉漉的頭冒了出來，頭發糊在慘白的臉上，油燈一照，男子雙目緊閉，嘴唇蒼白，胸前衣物有刺目的血色，正隨著江水的沖刷擴散，眼瞅著就要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