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淮心安

十二月的雪來得猝不及防，細碎的雪粒敲在教室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前世謝知淮葬禮上，落在黑傘上的雪聲。

沈予安猛地睜開眼，指尖的鋼筆在物理練習冊上劃出一道猙獰的墨痕，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

***，物理老師正用粉筆敲著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圖，聲音透過粉塵傳來：“沈予安！

這道題的滑動摩擦力方向，你來說說！”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沈予安僵在座位上，腦子一片空白。

這道題他太熟悉了——前世的這個下午，謝知淮就是在課后，蹲在走廊里用草稿紙給他畫了三張輔助圖，連“接觸面粗糙才會有滑動摩擦”這種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那些曾經爛熟于心的知識點，全被十年的悔恨攪成了亂麻。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眼淚差點涌上來。

就在這時，一張折得整齊的便利貼悄悄從右側遞過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帶著熟悉的溫熱。

沈予安低頭，看見上面用清雋的字跡寫著解題步驟，還在“摩擦力與相對運動方向相反”這句話旁畫了個小箭頭，末尾甚至綴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是謝知淮的字。

沈予安的指尖微微顫抖，他僵硬地轉頭，看向鄰座的少年。

謝知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凈的手腕，正低頭假裝翻書，耳尖卻悄悄泛紅——他總是這樣，幫了人還不好意思承認。

窗外的雪還在下，冷光落在謝知淮的側臉上，勾勒出少年柔和的輪廓。

這不是他珍藏了十年的黑白照片，不是殯儀館里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是活生生的、會呼吸、會臉紅、會在他窘迫時偷偷遞來便利貼的謝知淮。

“選*?！?br>
沈予安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報出答案，物理老師點了點頭，繼續講解，可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謝知淮的側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子里。

下課鈴響的瞬間，謝知淮收拾好筆記本，側頭看他：“剛才怎么回事？

上課走神這么厲害，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澈，混著淡淡的雪松味，像羽毛一樣拂過沈予安的心臟。

沈予安猛地回神，前世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記得，一個月后的雨夜，謝知淮就是因為他的逃避，冒雨騎車來找他解釋，才遭遇了那場車禍。

如果這一世他再靠近，是不是悲劇還會重演？

“不關你的事。”

沈予安攥緊了手里的便利貼，指甲幾乎要嵌進紙里，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以后不用你多管閑事。”

謝知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愣了愣，才低聲說：“我只是……想幫你?！?br>
“我不需要?！?br>
沈予安抓起書包，起身就往教室外走。

他不敢回頭，怕看見謝知淮失落的樣子，更怕自己會忍不住妥協——他不能再害了謝知淮，哪怕代價是變成陌生人。

走廊里，季卿言正靠在欄桿上玩手機，看見他臉色蒼白地沖出來，趕緊迎上去：“怎么了？

跟謝知淮吵架了？

剛才還看見他在文具店給你買橘子糖……別跟我提他?！?br>
沈予安打斷他，聲音帶著顫抖，“以后我跟他，只是普通同學?！?br>
季卿言愣住了，看著沈予安快步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回頭看向教室門口——謝知淮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顆橘子糖，指尖泛白，雪粒落在他的頭發上，卻沒見他抬手拂掉。

午休時，沈予安躲在天臺的角落里，手里攥著那張便利貼。

風裹著雪吹過來，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臟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疼。

他想起前世，謝知淮死后，他在對方的抽屜里找到一本日記，最后一頁寫著：“今天予安又走神了，明天帶本新的練習冊給他，慢慢教，總能學會的。”

那時候他才明白，自己早就喜歡上了這個總是默默為他付出的少年，可這份心意，卻永遠埋在了那個雨夜里。

下午的體育課，沈予安找了個借口留在教室。

他趴在桌子上，聽著操場上傳來的喧鬧聲，其中隱約夾雜著謝知淮的笑聲。

他知道，謝知淮在打籃球，前世這個時候，對方總會在打完球后，把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說“你手這么涼，別凍著”。

可現在，他連走出教室的勇氣都沒有。

放學時，雪下得更大了。

沈予安收拾好書包，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見謝知淮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拿著兩把傘。

一把是黑色的，是他前世常用的；另一把是淺灰色的，傘面上印著小小的太陽圖案——那是謝知淮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特意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予安，雪太大了，一起走?！?br>
謝知淮看見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來。

沈予安的腳步頓住，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

他看著謝知淮凍得發紅的鼻尖，看著對方手里那把印著太陽的傘，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用了。”

他咬著牙，轉身就往雪地里跑，“我自己能走?！?br>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融化成水，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流。

他不敢回頭，怕看見謝知淮站在槐樹下的身影，更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回去，打破“只做朋友”的誓言。

謝知淮站在雪地里，手里攥著那把淺灰色的傘，看著沈予安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雪幕里。

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可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為什么沈予安會突然變得這么陌生。

可他攥著傘的手卻沒松——明天，明天他再試試，也許予安只是心情不好而己。

沈予安跑回家里，關上門的瞬間，終于癱倒在地。

他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里，哭得像個孩子。

十年的悔恨，重生的慶幸，還有不得不疏遠的痛苦，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知道，這樣做很**，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這一世，他只想讓謝知淮好好活著，哪怕永遠只能遠遠看著，哪怕要親手推開這份他渴望了十年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