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痛。

無休無止的痛，像是億萬只怨毒的螞蟻，啃噬著她的每一寸骨髓，每一縷神魂。

青朝月在這一片黏稠的黑暗中恢復了意識。

她想動一下，可身體早己不由得自己做主。

丹田處那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正**地向外流淌著她僅剩的生命力。

那里，曾經是她引以為傲的“天品冰靈根”所在之地。

百年修行，一朝盡喪。

萬魔淵的風，帶著刮骨刮肉般的寒意，混雜著濃郁的血腥與腐臭，鉆入她身體的每一個傷口。

這里是六界最污穢的放逐之地，怨靈嘶吼，魔氣翻涌，任何生靈一旦墜入，便只有神魂俱滅一個下場。

哈哈哈！

可笑的是！

將她扔進來的，是她愛了一百年的男人！

恨！

恨！

恨！

那個被譽為天道之子的仙門魁首，她的師兄，她的道侶——軒轅熠！

記憶的最后，是仙門大殿之上，無數道或同情、或快意、或冷漠的目光。

軒轅熠那張曾令她沉溺的、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他的聲音，在她聽來猶比萬魔淵底的寒冰。

那張她親吻無數遍的唇卻吐出了：“朝月，長君要回來了。

這靈根，本就是為她溫養的，如今，物歸原主罷了”。

語氣平淡如昨日溫言！

“物歸原主，物歸原主！”。

多么可笑的西個字。

原來她百年的深情，百年的付出，不過是她的自我感動！

她的存在不過是為另一個人溫養道胎的“容器”。

她以為的掌上明珠，原來只是他為白月光‘養育’的一味藥引。

為什么？

為什么！

那把閃爍著凜冽清輝的仙劍，曾也為她斬盡天下妖魔，掃平所有障礙。

可最后，它卻毫不猶豫地刺入了她的丹田靈脈，親手剜出了那根他曾親口夸贊的“與你最是相配”的靈根。

血濺三尺，染紅了他雪白的衣袍。

他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根帶著她體溫的靈根，轉身走向他那個“此生難忘”的、真正的小師妹的-載具靈偶——“慕容長君”。

“慕容長君”接過靈根時，甚至還對著倒在血泊中的她，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悲憫而又**的微笑。

那一刻，青朝月感覺自己的心臟和神魂一起，被撕成了碎片。

極致的痛苦之后，是滔天的恨意。

恨他的虛偽，恨他的冷酷，恨“慕容長君”這個得利者，更恨自己那可笑又可悲的、長達百年的天真！

這股焚心蝕骨的恨意，如同地獄里爬出的業火，在她即將消散的意識中熊熊燃燒。

也正是這股強烈到極致的情緒，觸動了她靈魂深處一個從未被察覺的古老印記。

滴——檢測到宿主強烈情緒波動……符合綁定條件……“情緒債務系統”正在激活……激活成功。

一道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青朝月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第一筆情緒債務……債務人：軒轅熠。

情緒類型：決絕、冷漠（己轉化為對宿主的極致傷害）。

債務等級：神品（不可估量）。

債務量化：999,999,999……一連串瘋狂跳動的數字，像燒紅的烙印一般刻在她的意識里。

系統？

作為一名穿越者，青朝月對這個詞并不陌生。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遲到了百年的金手指，會在她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刻到來。

她來不及思考這系統的來歷，那股因魔氣侵蝕而產生的劇痛幾乎要將她撕裂。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垂危，是否消耗少量神魂，向債務人‘軒轅熠’催收一筆利息，用于修復己身？

催收方式：情緒反噬。

預計效果：債務人將強制體驗到宿主被剜靈根時萬分之一的‘痛’與‘悔’。

痛？

悔？

青朝月幾乎要笑出聲來。

軒轅熠那樣的人，會感到痛嗎？

會懂得什么叫悔恨嗎？

但……為什么不試試呢？

哪怕只能讓他平靜無波的道心，泛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也足以慰藉她此刻的滿腔怨毒。

“催……收……”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心中默念。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的青云仙宗，主峰大殿之內。

軒轅熠正為剛剛換好靈根、正在穩固境界的“慕容長君”**。

他面色平靜，眼神專注，仿佛剛才親手毀掉百年道侶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切，都回歸了正軌。

“長君”回來了，他宏圖偉業中最重要的一環己經補全。

至于青朝月……一個合格的容器，完成了她的使命，便該安分的退場。

萬魔淵是她最好的歸宿。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為松弛的那一剎那——毫無征兆地，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從他的心臟處炸開！

那不是法術攻擊，更不是心魔入侵，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空洞而尖銳的刺痛。

緊接著，一幅畫面不受控制地沖入他的腦海——血泊中的青朝月，丹田處鮮血淋漓，用那雙曾盛滿了星光與愛戀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求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死寂的、化不開的絕望。

“為什么……”一個細微的、帶著無盡悔恨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不是青朝月的聲音，而是他自己的！

“噗——”軒轅熠道心劇震，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氣息瞬間紊亂。

往日那堅如磐石的修為，竟在此刻有了走火入魔的跡象！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驚駭與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他為什么會突然心痛？

又為什么……會對自己剛才那果決完美的行為，生出一絲……悔恨？

一定是錯覺！

是心魔在作祟！

軒轅熠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閉上眼，全力**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緒。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同一時刻。

萬魔淵底，一縷精純至極的、混雜著悔恨與痛苦的奇異能量，從虛空中涌出，精準地灌入了青朝月殘破的身體里。

這股能量沒有被魔氣污染，反而化作第一縷精純的魔氣，開始飛速修復她斷裂的經脈，滋養她幾近枯竭的神魂。

黑暗中，青朝月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