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仙探

神都的雨，下得有些膩了。

淅淅瀝瀝，如怨婦的眼淚，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圈的水花，也打在秦淮河上那艘最負盛名的畫舫“聽雨樓”的烏篷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樓內，溫暖如春，檀香裊裊，與外界的濕冷彷佛兩個世界。

“……要說這前朝的廢太子李玄通，那可是天縱奇才，可惜啊，錯就錯在，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說書先生一襲青衫，口沫橫飛，說到關鍵處，驚堂木“啪”地一拍，滿堂的酒客看客，無論是衣著華貴的富商，還是腰佩長劍的修士，都齊齊“唉”了一聲，心*難耐。

“先生，別賣關子了！

不就是北蠻的妖女嘛！

后面咋樣了？

太子爺是‘為愛沖鋒’，還是‘怒斬情絲’了？”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顯然是個急性子，扯著嗓子吼道。

說書先生嘿嘿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吊足了胃口才說：“客官莫急，這太子爺的選擇嘛，可比你想的要葷乎得多。

他既沒沖鋒，也沒斬絲，而是把那妖女金屋藏嬌，夜夜笙歌。

據說啊，那妖女身懷‘天狐媚骨’，練的又是采陽補陰的邪功，能讓男人在榻上……咳咳，體驗到一步登天的極樂滋味。

太子爺被迷得神魂顛倒，荒廢了修行，最后落得個修為盡失，被圈禁終身的下場。

所以說啊，女人的滋味，是刮骨的鋼刀，也是成仙的階梯，就看你有沒有那個命去享咯！”

“哈哈哈……”滿堂哄笑，污言穢語夾雜著酒氣，沖天而起。

這就是神都，天子腳下，龍蛇混雜。

既有高坐云端的煉神大能，也有這般在紅塵里打滾的凡夫俗子，充滿了最真實、最鮮活的煙火氣。

角落里，靠近窗邊的位置，一個年輕人正懶洋洋地靠著窗欞，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對說書先生的故事似乎不怎么感興趣。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料子算不上頂尖，卻漿洗得干干凈凈，纖塵不染。

他長得很好看，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就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見了便心生親近。

這便是陸云帆。

他沒有聽故事，而是在“聞”故事。

在他的“通玄道鼻”中，整個聽雨樓就是一個由無數氣味構成的奇妙世界。

說書先生身上，有墨水和茶葉混合的清雅之氣，但其中夾雜著一絲野心勃勃的“燥火氣”；那個絡腮胡大漢，渾身是濃烈的酒精和汗水味，以及一股子“一往無前”的庚金銳氣，顯然是個脾氣耿首的煉體士；遠處那幾個竊竊私語的富商，身上是名貴香料和銅臭味交織的氣息，還彌漫著一層算計與提防的“油滑氣”。

甚至連這杯中的“雨前春”，他都能聞出其中蘊含的稀薄靈氣，以及釀酒師在釀造時那一縷“期待”的心情。

這就是他的秘密，他的金手指——通玄道鼻。

這讓他看世界的方式，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云帆，你又在發什么呆？

這說書先生說的葷段子，難道不比你那本破爛道經有意思？”

對面，一個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的漢子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順著他亂糟糟的胡須滴落，他卻毫不在意。

季長風，陸云帆的至交好友，一個把酒當水喝，把打架當飯吃的純粹武夫。

陸云帆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故事哪有酒好聞。

你這壇‘火龍燒’，聞著就有一股子不甘寂寞的霸道勁兒，跟你的脾氣倒是一模一樣。”

“那是！

這可是我從西陲之地一個老酒鬼那兒贏來的，整個神都都找不出第二壇！”

季長風得意地拍了拍酒壇子，又給陸云帆滿上，“說真的，你整天聞來聞去的，到底圖個啥？

跟條狗似的。”

“你不懂，”陸云帆搖了搖頭，目光悠然地望向窗外的雨幕，“萬物皆有其味，人心也是。

聞懂了人心，這世上的事，便沒有多少秘密可言了。”

“切，神神叨叨。”

季長風撇撇嘴，正要再說些什么，雅間的珠簾卻被人猛地掀開了。

一個家丁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臉上滿是驚惶和恐懼，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囫圇。

“陸……陸公子……季……季大爺……出……出大事了！”

季長風眉頭一皺，一股兇悍的氣息散發出來，呵斥道：“慌什么！

天塌下來了不成？

好好說話！”

那家丁被他一喝，嚇得一哆嗦，但還是急急地道：“是……是晏府的管家讓我來的！

晏公子請您……請您立刻去一趟碼頭！

碧……碧波號……碧波號出事了！”

“碧波號？”

季長風愣了一下，那是他另一個好友晏清商名下的一艘大型靈舟，專門往返于神都和**之間，運送珍貴的修行物資。

陸云帆的表情卻在聽到“碧波號”三個字時，瞬間凝重了起來。

他那懶散的氣質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銳利。

他的鼻子輕輕翕動，在那家丁身上，他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郁、幾乎化不開的……血腥味。

不是家丁自己的，而是從外面沾染上的，混雜著水汽、恐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的甜香。

“船上……有多少人？”

陸云帆沉聲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鎮定力量。

“回……回陸公子，船上連同船員、護衛、客人，一共……七十三人。”

“活口呢？”

家丁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幾乎要哭出來。

“沒……沒有活口！

全……全都死了！！”

“什么？！”

季長風“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身邊的桌子都被他帶得一陣搖晃，酒水灑了一地。

七十三人，其中不乏修為在身的護衛，竟然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死絕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陸云帆站起身，將一杯殘酒飲盡，眼神平靜得可怕。

“長風，走吧。”

他淡淡地說道，“我們去聞聞，這神都的雨夜里，究竟藏著什么樣的人命味道。”

珠簾搖晃，留下滿室的驚愕和那個尚未說完的、關于前朝太子的**故事。

然而，一個新的，遠比任何故事都更加詭異和血腥的謎案，己經在這神都的雨夜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