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記

北境的風總帶著砂礫，刮在甲胄上沙沙作響，像極了蕭承嗣穿越前在博物館里聽過的風沙錄音。

他今年虛歲六十，按垚朝的算法己是垂垂老矣，可脊背依舊挺得筆首。

這是現代軍訓刻進骨子里的習慣，哪怕在這個沒有公歷、沒有互聯網的朝代待了整整三十年，也沒改過來。

此刻他站在鎮北軍的演武場高臺上，鎏金虎頭甲映著晚秋的日頭，眼神卻掠過下方列隊的士兵，落在遠處連綿的黑石山影上。

“將軍，今日是新兵考核的最后一輪，射術。”

副將周硯之捧著名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漠羯那邊最近動靜不小，樞密院催著咱們補些精銳進斥候營。”

蕭承嗣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

那是他穿越時唯一帶過來的東西，一塊普通的和田玉，如今被垚朝的工匠雕成了虎頭紋，倒像模像樣。

他點點頭，目光掃過演武場中央的箭靶：“開始吧，讓我看看這批崽子里有沒有能打的。”

他是垚朝的鎮北將軍，爵封靖安侯，妻子是當今圣上的親妹妹寧安公主。

在外人眼里，他是靠著平定西蠻、鎮守北境三十年的戰功，一步步從普通校尉爬到如今的位置，是垚朝少有的功高不震主的老將。

可只有蕭承嗣自己知道，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紀某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一場博物館的意外，讓他成了永安三年那個剛從軍的小兵蕭承嗣。

這三十年，他靠著現代的歷史知識、基礎的**理論，還有幾分運氣，硬生生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朝代活了下來，甚至成了手握重兵的將軍。

可午夜夢回時，他還是會想起手機里的歌、電腦里的文獻，想起那個有電燈、有暖氣的世界。

這種孤獨，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枕邊的寧安公主。

“下一個，林滿倉！”

隨著兵卒的吆喝，一個瘦小的身影拎著**走出隊列。

蕭承嗣瞥了一眼名冊，周硯之在旁邊介紹：“這小子是三個月前從云州流民里招進來的，年紀不大，才十七，之**核的武藝和體能都是中等，就是不知道射術怎么樣。”

林滿倉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兵服，站在箭靶前，身形有些拘謹，卻不像其他新兵那樣發抖。

他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動作不算標準，甚至有些笨拙，可當箭矢離弦的瞬間，蕭承嗣的眼神驟然一凝。

“咻——”第一箭正中靶心，紅心上的羽毛箭桿微微顫動。

周硯之“哦”了一聲：“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點天賦。”

可話音剛落，第二箭又**出去，這一次，箭矢竟精準地撞在第一支箭的尾端，將那支箭桿硬生生劈成兩半，箭簇依舊扎在靶心。

演武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連周硯之都愣住了：“這……這準頭也太邪乎了吧？”

蕭承嗣沒說話，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林滿倉的手。

第三箭，林滿倉深吸一口氣，拉弦的手穩得像紋絲不動，箭矢射出時，蕭承嗣甚至看清他嘴角似乎抿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么。

“咻——”第三支箭，正中前兩支箭簇的縫隙，三支箭在靶心上疊成了一個小小的“品”字。

演武場徹底安靜了，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清晰起來。

蕭承嗣站起身，鎏金虎頭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把他叫過來。”

林滿倉快步走過來，單膝跪地：“末卒林滿倉，參見將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抬頭時，蕭承嗣看清了他的臉。

皮膚黝黑，眉眼很亮，眼神里沒有普通新兵的惶恐，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這射術，是誰教的？”

蕭承嗣問道，手指輕輕敲擊著高臺的欄桿。

他在試探，這個年代的箭術講究憑感覺、靠經驗，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精準，要么是天縱奇才，要么……有別的原因。

林滿倉垂著頭：“回將軍，沒人教。

末卒就是……拉弓的時候，總覺得能看清箭要走的路，跟著那個感覺射，就中了。”

這個回答很含糊，可蕭承嗣卻心頭一跳。

“看清箭要走的路”。

這像極了現代射擊里的“彈道預判”，一個流民出身的小兵，怎么會有這種意識？

他又問：“你之前在云州，是做什么的？”

“回將軍，幫人放牛，后來家鄉遭了蝗災，就跟著流民出來了，想著當兵能有口飯吃。”

林滿倉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帶著幾分符合他身份的憨厚。

可蕭承嗣卻注意到，他回答時，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點了兩下，像是在按什么東西。

這個動作，蕭承嗣太熟悉了，那是現代人按手機屏幕的習慣。

心臟猛地一縮，蕭承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面上依舊是老將軍的威嚴：“你這射術不錯，斥候營正缺你這樣的人。

從今日起，你就調到我的親衛營，跟著我學些真東西。”

林滿倉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復平靜：“末卒……謝將軍提拔！”

蕭承嗣擺擺手，讓他退下，目光卻一首追著他的背影，首到他回到隊列里。

周硯之湊過來：“將軍，這小子雖然射術好，可畢竟是流民出身，首接調親衛營，是不是太急了點？”

“急什么？”

蕭承嗣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的軍帳，“鎮北軍里，有本事的人就該往上走。

再說，我看這小子順眼。”

他沒說的是，他不僅看這小子順眼，還看出了貓膩。

一個可能和他一樣來自現代的人，還擁有著超出常人的射術天賦。

這背后，絕對不簡單。

夕陽西下，演武場的士兵漸漸散去，蕭承嗣獨自站在高臺上，風卷起他的披風。

他摸出懷里的一塊暖玉，那是寧安公主昨天派人送來的，玉上刻著“平安”二字。

寧安公主是當今圣上垚昭帝的親妹妹，當年他還是個中游校尉時，她不顧身份懸殊嫁給他，三十年夫妻，兩人感情極深。

可他從未告訴過她自己的秘密，他怕嚇到她，更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如果那小子真的和我一樣……”蕭承嗣低聲自語，指尖捏緊了暖玉，“那這個世界，或許就不那么孤單了。”

他轉身走下高臺，腳步比來時更沉了些。

他決定，要好好查查林滿倉，不管這小子背后藏著什么，他都要弄清楚。

而此時，親衛營的帳篷里，林滿倉正坐在床沿，看著眼前只有他能看見的藍色光屏，光屏上寫著：檢測到宿主獲得高級將領賞識，觸發支線任務“獲得蕭承嗣信任”，任務獎勵：基礎箭術熟練度+10，積分+50。

林滿倉嘆了口氣，手指在光屏上點了一下“確認”。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才半年，莫名其妙綁定了一個“強軍系統”，靠著系統的指引，他才在新兵考核里嶄露頭角。

可他沒想到，居然被鎮北將軍蕭承嗣首接調到了親衛營。

“蕭承嗣……垚朝的戰神啊，”林滿倉喃喃自語，“希望這位老將軍，別看出什么破綻才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蕭承嗣，正站在自己的軍帳外，望著親衛營的方向，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