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吟

隆冬臘月，雪覆長安。

一隊車馬緩緩駛入城北官道，車轅上披著厚氈，滾滾熱氣從馬鼻噴出，踏雪無聲。

馬車內簾子緊閉，卻掩不住其中淡淡的藥香味。

蘇映雪坐在靠墊上，腰背挺首，一襲月白色衣裙，外披灰藍錦披風，膚色雪白，神色淡然，只有指尖收緊的帛巾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她回京了。

十六年前，她還在襁褓之中，被抱錯進了遠郊一個醫戶之家。

自記事起，便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女兒”。

但她從不追問，默默隨師父習醫，照料鄉人病痛，守著那個苦寒清凈的小院，長成一株安靜卻倔強的雪梅。

首到半年前——一紙金令自天子而來，丞相府尋回遺落多年的親生嫡女。

朝堂嘩然，坊間嘩然，京中上下都知道了這件事。

可她知道，這并非天意使然，而是另有陰謀藏于風雪之間。

“姑娘。”

車夫打起簾子，“前方就是相府了。”

蘇映雪睫毛輕顫，將手中帕子輕輕收入袖中，沉聲應道：“好。”

她并未立刻掀簾，只聽外頭鞭聲輕響，車輪軋雪，漸行漸緩。

相府，朱門高墻，雕梁畫棟，門前兩對石獅踏雪而立，雄踞威嚴。

蘇映雪慢慢下車，踏上長階。

她不曾穿得金玉華貴，發間僅有一支青玉簪子，衣衫卻洗得極凈，舉止沉穩，像極了一個久處清寒卻不折尊嚴的女子。

門房老仆早候在門口，見她下來，神情復雜：“您……您就是姑娘吧？”

“我是。”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質疑的篤定。

“夫人己在正廳等候多時了，快請隨我來。”

蘇映雪點頭，緩步跟上。

雪仍在飄，落在她發上、肩上，她未曾拂去，只靜靜走入這座將她遺忘十六年的府邸。

—正廳之中，暖爐生得極盛，一室梅香。

蘇夫人魏氏端坐主位，身著暗紋石榴紅錦袍，鬢發高盤，儀態端莊。

她面上施了淡妝，眼角雖藏著細紋，但看人時仍鋒利有度。

而在她身旁，一位身著淺紫色衣裙的少女輕倚在她膝邊，面容俏麗，膚白唇紅，正是養在相府的“嫡女”柳疏影。

廳中下人皆垂首立于兩側，氣氛壓抑得仿佛能凝結。

門口傳來通報：“大小姐到——”眾人齊刷刷轉頭。

蘇映雪走進來時，只覺得屋內暖意逼人，幾乎讓她微微眩暈。

她步履不疾不徐，行至廳前，緩緩屈膝行禮：“女兒蘇映雪，拜見母親。”

魏氏手指輕敲著扶手，沒有立即回應。

良久，才傳來一句：“你回來了。”

聲音不溫不冷，像一句禮節。

蘇映雪起身，抬眸看向魏氏，與那雙審視而隱有波瀾的眼眸正對上。

那一瞬，她似看清了對方心中萬千情緒——驚異？

試探？

猶疑？

還是戒備？

“回來了。”

她淡聲道，垂眸掩住心底一絲微涼。

“快過來坐。”

魏氏終是笑了笑，“回來就好。

你離開京中太久，也受了不少苦。”

她拍拍身邊的位置，蘇映雪卻沒有挪步，而是落座于廳前客位。

柳疏影笑著起身，柔聲道：“姐姐生得好靜氣，我以前常聽娘親提起你，如今見了，果然是天人之姿。”

她語氣柔順，一派大家閨秀模樣。

蘇映雪淡然一笑：“妹妹夸獎了。

府中承你多年照拂，我才得以安然歸來，日后還請多擔待。”

這話聽著謙和，實則每字都點得分明：她是回來的主，柳疏影，是留守的客。

柳疏影面色微滯，隨即笑意更深：“自然是我照拂不周，才教姐姐遠在鄉野。”

一句話，既承了自己的“身份”，又巧妙指向了蘇映雪這些年在寒門的苦。

魏氏面色不變，只緩聲道：“好了，你們姐妹初見，慢慢相處。

日后你們的針線、禮儀、詩文都要重新學起，姑姑們會安排，莫要懈怠。”

蘇映雪垂眸應下：“是。”

廳中氣氛松了些。

卻在此時，一道尖細聲音從門外響起：“夫人，三小姐來了。”

魏氏臉色一頓。

緊接著，一個粉裙少女快步奔入廳中，眉目生得清麗嬌憨，一見蘇映雪便喊道：“你就是……真的三姐？”

蘇映雪一愣。

魏氏低喝：“若凝，不得無禮。”

“我只是好奇嘛。”

那少女走近些，眼中卻是掩不住的明亮，喃喃道，“你跟我想得……不太一樣。”

蘇映雪看著她，神色柔和些：“你是……三妹，蘇若凝。”

她咧嘴笑了笑，“你可以叫我阿凝。”

那笑容真誠又鮮活，仿佛這府中藏不住的唯一暖意。

蘇映雪輕輕點頭：“好，阿凝。”

魏氏看了兩人一眼，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沒人看清。

她扶著扶手站起身：“你舟車勞頓，先去清嘉院歇息，明日再與我說話。”

“是。”

蘇映雪起身告退，身后柳疏影仍笑吟吟地看著，目光里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清嘉院乃昔日嫡小姐所居，如今重新收拾，滿院雪白墻黛，靜謐清冷。

蘇映雪走入寢屋，看著一應俱全的陳設，緩緩站定。

她知道，這座院子不過是她回府之后第一道棋子。

她未曾回頭，只淡聲道：“出來吧。”

一陣輕風掠過。

屏風后現出一人，著青衣，眉眼冷峻，正是她昔日在山中救下的那名重傷男子。

“姑娘未說動手，屬下不敢輕舉妄動。”

他聲音低啞。

蘇映雪轉身，眼中透出一絲冷意：“你查清了嗎？”

“查清了。”

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上。

蘇映雪接過，翻開一看，指尖微微收緊。

那一瞬間，她明白——自己的歸來，絕非丞相府一紙認親那么簡單。

權謀之局，己悄然鋪陳。

她緩緩抬頭，目光清亮如雪，落在庭中那株寒梅之上：“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