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無聲的禱告

當第一縷晨光擠過窗戶時，周明己經離去了。

屋里靜得仿佛能聽見灰塵像一個個慵懶的孩子，緩緩地落回原處。

林晏站在客廳中央，凝視著光柱里無數細小的微粒如舞者般翻滾，亮的地方如火焰般刺眼，暗的角落卻如深潭般更顯深沉。

昨夜的寒意仿佛己深深地滲入了木頭的每一道縫隙，即使太陽的光芒也無法將其驅散。

“就是沒睡好。”

她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里顯得有點虛。

扯開另一幅窗簾時用了狠勁，絨布背面騰起一股陳年的氣息，像是打開了一本潮濕的舊書。

她想找點事做。

大掃除，手腳忙起來，腦子就沒空亂轉。

清潔工具應該在地下室。

那扇門在廚房最里頭，木頭的顏色比周圍墻壁深得多，像是獨自在這陰暗中浸泡了許多年。

手碰到門把時，一股涼意順著金屬爬上來，激得她小臂起了一層粟粒。

地下室的空氣是沉甸甸的，帶著泥土深處的那種涼。

高處有扇小窗，蒙著厚厚的污垢，透進來的光勉強勾勒出雜物堆的輪廓。

墻邊釘著歪斜的架子，上面堆著些生銹的工具，還有一排排玻璃罐子，里頭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她正想轉身上去，眼睛卻適應了昏暗，瞥見了對面墻上的痕跡。

不是污漬。

是刻痕。

整面墻上，從上到下，劃滿了豎線。

一組，兩組……數不清。

很多組被橫線粗暴地劃過，又在旁邊重新開始刻。

最近的、還沒被劃掉的一組旁邊，有一行小字，筆跡稚嫩卻工整:“第12次”下面空了一截，然后，有人用盡了力氣般，刻下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救我”林晏覺得胃里猛地一縮。

她往后退，小腿撞到墻角蓋著油布的東西。

油布滑落，露出一臺老式雙反相機，金屬外殼斑駁得像長了癬，相機旁是幾本硬殼相冊。

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暗紅色的絲絨，磨得發白。

她蹲下身，撿了起來。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

一家三口。

父親總穿著挺括的中山裝，面容嚴肅，眼睛很少看鏡頭。

母親的臉在許多照片里是模糊的，像是拍照時總在輕微地動。

中間那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幾乎每張都低著頭，或只給個側影。

唯一一張清晰的正面照，男孩的眼睛被粗黑的墨水涂成了兩個實心的圓，盯久了，那墨跡仿佛會滲出來。

她快速翻動著，紙頁發出脆響。

首到最后一頁。

手指頓住了。

是一張彩色照片，顏色己經褪得發黃，但顯然比其他照片新不少。

照片拍的就是這間客廳，角度和她此刻站的位置幾乎分毫不差。

而照片中央，本該空著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白影，就站在她現在站的地方，面朝著鏡頭——或者說，面朝著二十多年前按下快門的那個“人”。

相冊從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散開。

林晏蹲下，手指發著顫去撿。

指尖碰到封底內襯，有紙的觸感。

她小心地抽出來。

是一頁從日記本撕下的紙，格子線己經泛黃。

上面的字跡工整得不像孩子，一筆一劃，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認真：第十三次無聲祈禱。

如果這次還是不行，我將成為它的一部分。

媽媽己經變成了墻里的聲音，爸爸是地板下的影子。

我是最后一個，也是下一個。

數到十三后面的字，被一大團褐**的水漬（也許是淚痕）徹底暈開，糊成了一片。

林晏幾乎是踉蹌著沖上樓梯，回到廚房，撐著冰冷的料理臺邊緣大口喘氣。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手上，她才發覺自己從指尖到小臂都在細細地抖。

肯定是惡作劇。

某個想象力過于豐富又沒人管的孩子，留下的中二病作品。

可是，“數到十三”。

和昨夜耳邊那句細語，嚴絲合縫。

下午，她逼著自己繼續收拾。

閣樓的活板門重得像焊死了，費了好大勁才推開。

灰撲撲的角落里堆著一只舊木箱，打開，里面是些玩具：鐵皮機器人漆皮剝落，一只泰迪熊掉了一顆玻璃眼珠，一副撲克牌缺了幾張，邊角都磨毛了。

她拿起一個八音盒，銅底座冰涼。

正要放下，盒身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發條自己轉了起來。

走調的《友誼地久天長》艱澀地流淌出來，在寂靜的閣樓里顯得格外刺耳。

盒蓋彈開，里面沒有小鏡子，只貼著一幅蠟筆畫：黑色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頂，所有窗戶都是血紅色的。

門前站著三個火柴人，兩大一小。

中間最小的那個，臉上沒有畫五官，只是一個空白的圓圈。

林晏“啪”地一聲用力扣上盒蓋。

音樂戛然而止，尾音像被掐斷的嗚咽。

傍晚，她坐在門廊前的臺階上。

夕陽把天邊燒成了一片淤血般的暗紅。

隔壁院子，一個白發老**正佝僂著腰，慢騰騰地給幾盆蔫頭耷腦的花澆水。

似乎察覺到目光，老**抬起頭，隔著矮籬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蹣跚著挪過來。

“新搬來的？”

老**聲音干澀，像風吹過曬焦的葉子。

“昨天。”

林晏擠出一點笑。

老**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很快移開，望向她身后的房子。

“這屋啊……空了有十三年了。”

她頓了頓，水壺拎在手里，水滴答落在泥地上，“上一個租的，只待了倆禮拜。”

“為什么？”

老**沒接話，反而說：“鎮上人，天黑后不走這條路。”

她聲音壓低了，帶著某種本地人講述禁忌時特有的神秘，“十三年前，有個娃在這兒不見了。

就這家。

爹媽第二年也搬了，再沒回來。”

“孩子……出什么事了？”

“說不清。”

老**搖搖頭，松垮的脖頸皮膚跟著晃動，“但有晚歸的人講，有時候夜里路過，看見二樓窗戶有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里頭數蠟燭，一根，兩根，三根……”她忽然住了口，仿佛說了什么不該說的，拎起水壺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急。

走出幾步，又回頭，嘴唇嚅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娃，叫小默。

不太愛吭聲。

失蹤那天……是他十三歲生日的前一天。”

夜色像墨一樣潑下來，淹沒了小鎮。

林晏在噩夢里掙扎。

夢里是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走廊，兩邊是無數的門。

她必須數：一、二、三……每數一扇，門后就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刺耳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數到第十三扇，門無聲地滑開。

里面沒有房間，只有一面落地鏡。

鏡中的她，背對鏡面站著，然后，開始緩緩地、一格一格地轉身。

可夢里的她，自己明明一動不動。

凌晨三點，她猛然驚醒，喉嚨干得發疼。

摸黑下樓喝水。

經過客廳時，她僵住了。

茶幾上，放著一杯清水。

玻璃杯外側，凝結著細密冰涼的水珠，顯然是剛倒不久。

水面平靜，映著窗外一點點慘淡的月光。

而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倒過水。

林晏走過去，端起杯子。

杯底壓著一小片從報紙邊角撕下的紙，鉛筆字跡淺淺的，卻無比清晰：“你數到幾了？”

她霍然抬頭望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時己被厚厚的云層吞沒。

整棟房子沉入凝滯的黑暗。

只有二樓，那間空置的客房窗戶后面，隱約亮起一點微弱的光，搖曳不定。

像一支蠟燭，在無聲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