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墜

姜如的指尖輕輕劃過展柜玻璃，倒映出她專注的眉眼。

作為歷史教師兼中醫世家的傳人，她對眼前這件戰國文物再熟悉不過——青銅藥罐，內壁刻著細密的銘文，標簽注明“如姬用藥器”。

“同學們注意罐底的文字，”她推了推眼鏡，聲音清朗，“這是魏國安釐王時期的醫藥記載，記載了一種治療心疾的方子。

其中‘茯苓三兩，桂枝二兩’的配比，與現代中醫治療心悸的方劑驚人地相似......”她的講解突然卡住。

藥罐內壁的銘文在燈光下詭異地扭曲起來，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細小的蝌蚪，順著她的視線游入瞳孔。

一陣天旋地轉。

耳邊傳來另一個帶隊研學老師和圍在她身邊聽她講解的學生們的驚呼聲……再睜眼時，灼熱的硝煙灌入鼻腔，刺得她眼淚首流。

十歲的身體正蜷縮在一輛顛簸的馬車里，耳邊是雜亂的馬蹄聲與嘶吼。

“追兵己過汜水！”

車簾外傳來家將沙啞的吼叫。

姜如猛地掀開車簾，寒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月光下，父親如襄單手持韁，寬大的深衣下擺被血浸透，腰間玉帶斷成兩截。

他左肋處衣物凹陷，右手死死按著傷處——脾臟破裂的體征。

“阿姊抱緊藥罐！”

七歲的弟弟如璋將一個冰涼的青銅器塞進她懷里。

姜如低頭，瞳孔驟縮——罐底的銘文，與她剛才在博物館講解的一模一樣。

她穿越成了如姬。

那個在“竊符救趙”事件后神秘消失的傳奇女子。

火箭釘入車轅，受驚的馬匹帶著燃燒的馬車沖向懸崖。

在墜落的瞬間，姜如被甩出車外，十指死死摳住濕滑的巖縫。

“阿姊別松手！”

如璋趴在崖邊，小臉漲得通紅，枯藤在他掌心勒出血痕。

姜如咬牙移動右手，突然摸到巖縫里一簇茸毛狀的植物——卷柏，現代稱為“還魂草”。

她毫不猶豫扯碎葉片敷在流血的手掌，九死還魂草的特殊黏液迅速止血。

“數到三就拉！”

她蹬著巖壁突起處，借力躍上的瞬間，枯藤應聲而斷。

姐弟倆滾作一團，身后傳來馬車墜入深淵的悶響。

……三日后，姜如循著炊煙找到殘存的族人。

父親如襄躺在榆樹下，素白中衣被血和藥汁染得斑駁。

侍妾正將搗碎的草藥敷在他額頭傷口上。

“藥罐......摔碎了......”侍妾啜泣著展示包袱里的青銅碎片。

姜如摸向懷中，半塊殘片貼在心口——正是博物館那枚的殘缺部分。

她掰開父親緊握的手，發現掌心里是幾株曬干的烏頭。

“這是毒藥！”

她打翻侍妾手中的藥碗，“川烏要炮制去毒，生烏頭會要人命！”

老仆顫聲道：“可大夫的傷......我去大梁城。”

姜如用布條纏緊滲血的草鞋，聲音稚嫩卻堅定。

現代醫學知識告訴她，父親的脾臟出血合并傷口感染，需要持續用藥。

“小娘子莫逞強！”

老仆拽住她的衣角，“昨日還有流民易子而食......”姜如望向東南方：“《魏都賦》記載大梁城西門有藥市，申時收市前能買到便宜藥材。”

她從父親斷落的玉帶鉤上刮下些許青金石粉——這是戰國時期最好的消炎藥。

如襄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咳出的血沫濺在女兒衣襟上：“若遇險......就亮出......”話未說完便昏死過去。

大梁城外。

殘月西沉時，姜如混入流民隊伍。

城墻新補的夯土縫里還嵌著箭鏃，守軍正挨個**包袱。

她低頭疾走，突然被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撞倒。

“小公子當心。”

清越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抬頭看見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玄色深衣下擺沾著可疑的暗紅，偏偏笑起來左頰有個酒窩。

他指尖轉著從姜如腰間掉落的玉帶鉤：“如大夫的家徽？”

姜如繃緊后背——這人右手虎口有長期執劍的繭，鎖骨處新月形疤痕卻是秦軍制式箭簇造成的。

少年突然湊近嗅了嗅：“手上還魂草的味道......”他變戲法似的摸出株干枯的徐長卿，“小師妹認得這個嗎？”

徐長卿是古代金瘡藥主料，但這株葉片明顯被硫磺熏過——戰國根本沒有這種炮制法。

姜如心跳如鼓，面上卻懵懂地歪頭：“聞著像爹爹藥柜第三格的東西。”

龍陽眸中**一閃。

他當然不知道，現代中醫世家藥柜第三格放的正是防潮硫磺粉。

“我叫龍陽。”

他拋還玉鉤，衣袂翻飛間露出腰間錯銀**，“申時三刻，百工坊柳樹下見。”

龍陽？

姜如心里一驚：是歷史上那個龍陽嗎？

流民群中突然爆出慘叫。

秦軍斥候的箭雨落下時，龍陽回頭看了眼站在原地不躲不閃的小女孩。

她正用父親教的“望氣術”觀察箭矢軌跡，晨風吹起她束歪的發帶，像面倔強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