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糯

大胤王朝，永熙二十三年春。

京都皇城，瓊林宴。

御花園內(nèi)燈火煌煌，笙歌鼎沸。

新科進士們身著青袍，意氣風(fēng)發(fā)，與滿座朱紫貴胄談笑風(fēng)生。

空氣里浮動著酒香、花香以及暗流涌動的權(quán)勢氣息。

而在這一片喧騰繁華的邊緣，一樹開得最盛的玉蘭花下，卻仿佛隔絕出了一小片靜謐的天地。

鄢妘悄悄縮在光影交織的角落，身上那件煙霞色的云綾錦裙裳，幾乎要與身后如雪如玉的花瓣融為一色。

她年紀(jì)尚小，未到正式社交的年紀(jì)，本不該來這等場合，只因是太后娘家的嫡**，破例被帶入宮見識，卻也被囑咐要安靜待著，莫要惹眼。

可她偏生，就是最惹眼的存在。

即便盡力隱藏，那昳麗絕倫的容貌，纖細(xì)嬌柔的身段，也如同暗夜中的明珠，不自覺便吸引了不少或驚艷、或探究的目光。

只是她那雙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里，盛滿了怯生生的不安，長睫微垂，盯著自己繡鞋尖上顫巍巍的珍珠，恨不得將自己藏進花影深處去。

首到——一陣不尋常的細(xì)微騷動從宴席主位那邊傳來，夾雜著幾聲壓抑的低呼和阿諛的奉承。

鄢妘下意識地抬眸望去。

只一眼，便似有什么東西狠狠撞在了心尖上，讓她呼吸驟然一窒。

來人并非今日主角的新科狀元，卻輕而易舉地奪走了全場的光彩。

那人一身玄色緙絲親王常服，身姿頎長挺拔，在一片輝煌燈火中緩步而來。

他并未刻意張揚，甚至眉眼間帶著幾分宿夜未醒般的慵懶倦怠，可通身那股子矜貴清絕、睥睨淡漠的氣場，卻硬是壓得周遭喧鬧都低了下去。

墨發(fā)玉冠，鳳眸狹長，鼻梁高挺，唇線菲薄。

組合成一張俊美得近乎凌厲的臉龐。

他唇角似乎習(xí)慣性地**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場中，如同巡視領(lǐng)地的獵豹，疏離又危險。

“是雍親王……” “王爺今日竟也來了……” “快，快去敬酒……”低語聲傳入鄢妘耳中。

雍親王，裴衍。

當(dāng)今圣上最年幼的皇叔，權(quán)勢煊赫，深不可測。

關(guān)于他的傳聞太多，驚才絕艷，桀驁不羈，手段狠戾……是京都無數(shù)貴女傾慕又不敢靠近的存在。

鄢妘的心跳失了序，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她懷疑周圍人都能聽見。

她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仿佛話本里描寫的天上神祇，驟然落入了凡塵煙火中，周遭一切頓時都失了顏色。

裴衍似乎對周圍的奉承不甚在意，隨意應(yīng)酬了幾句，便尋了一處相對清凈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內(nèi)侍殷勤地奉上美酒。

他執(zhí)起夜光杯，指尖修長如玉，微微仰頭啜飲，側(cè)頸線條流暢優(yōu)美，喉結(jié)滾動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致命的**。

鄢妘看得呆了，忘了羞澀，忘了躲藏，琉璃般的瞳仁里，只清晰地倒映著那一個人的身影。

裴衍似有所覺，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倏地掃了過來。

隔著喧囂人群，燈火闌珊。

他的目光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那玉蘭花下偷看的小美人。

西目相對。

鄢妘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箭矢射中，慌得想要立刻低頭躲開，可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那雙鳳眸太過深邃，仿佛蘊藏著無盡漩渦，只一眼就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出乎意料的是，裴衍并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

或許是她的懵懂驚艷太過明顯，又或是她與這浮華場合格格不入的純稚嬌怯引起了他一絲微乎其微的興趣。

他眼底那抹慵懶的玩味似乎加深了些許，對著她，極輕、極慢地，挑了一下眉峰。

那眼神仿佛在說：哪兒來的小東西？

隨即，他便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開了目光，繼續(xù)與上前搭話的官員寒暄，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無意間的掃視。

可鄢妘卻像是被那道目光燙到了一般，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臉頰、耳朵、脖頸……迅速漫上一層緋色，比天邊最艷的晚霞還要秾麗。

她猛地低下頭，小手緊緊捂住了胸口，那里心跳如瘋似狂，幾乎要撞出來。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害怕，又忍不住想去靠近；想逃，目光卻還想追隨著他。

整個瓊林宴，她再也沒能留意其他。

眼里、心里，全是那個玄衣墨發(fā)、慵懶矜貴的身影，和他最后那個意味深長的挑眉。

宴席終了，各自散場。

鄢妘跟著引路的內(nèi)侍，魂不守舍地沿著宮道往外走，腦子里依舊亂糟糟的，全是裴衍。

就在經(jīng)過一處僻靜宮苑轉(zhuǎn)角時，她無意中一抬眼，腳步霎時頓住。

前方不遠處，月光如水銀瀉地，勾勒出兩個身影。

一個是今日風(fēng)光無限的新科狀元，正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感激和敬畏：“……此次能得中，全賴王爺暗中點撥，學(xué)生感激不盡，日后定當(dāng)……”而他面前那人，背對著鄢妘，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在月下泛著幽冷的光。

是裴衍。

他只隨意地擺了擺手，打斷了狀元郎的話，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舉手之勞。

記住你該做的便是。”

那語氣，仿佛擺布的不是一個人的前程，只是一盤無關(guān)緊要的棋。

新科狀元連聲應(yīng)喏，恭敬退下。

裴衍并未立刻離開，他負(fù)手而立，微微仰頭望著天際那輪孤月，側(cè)影在清冷月光下顯得格外疏離莫測。

鄢妘屏住呼吸，不敢上前，也不敢出聲，心臟卻跳得厲害。

她好像無意間窺見了他波瀾不驚表面下的冰山一角。

忽然，裴衍像是腦后長了眼睛般，毫無征兆地轉(zhuǎn)過身來。

目光精準(zhǔn)地再次捕捉到了躲在陰影里、偷看得忘了形的小家伙。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了方才宴席上的那絲興味，反而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冽，如同月下寒刃，讓人心頭發(fā)涼。

鄢妘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本能地，轉(zhuǎn)身就跑！

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細(xì)微急促的聲響，煙霞色的裙擺蕩開漣漪，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雀，慌不擇路地消失在宮道深處。

首到跑出老遠，確認(rèn)沒人追來，她才扶著一棵古樹，軟軟地蹲下身，大口喘氣，心有余悸。

他……他剛才那個眼神，好嚇人。

可是……可是……鄢妘慢慢抬起手，按住依舊狂跳的心口。

那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更加洶涌、更加陌生的情愫在瘋狂滋長。

驚鴻一瞥，亂人心曲。

她好像……栽了。

栽在那個僅有兩面之緣，危險又迷人的雍親王裴衍身上。

回到富麗堂皇的鄢國公府，躺在錦緞軟褥之中，鄢妘翻來覆去，眼前盡是裴衍的身影。

他飲酒時的慵懶，他挑眉時的玩味，他月下負(fù)手時的孤冷，以及最后那抹令人心悸的冷冽……害怕是真的。

但想靠近他，也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她十六年來單純懵懂的心。

幾日后的清晨，鄢妘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面若芙蓉、眼含**的自己，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轉(zhuǎn)向自己的貼身大丫鬟，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音袖，去打聽打聽，雍親王平日……都喜歡去哪兒？”

音袖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姐？

您打聽雍親王……？”

那可是京都最尊貴也最難捉摸的主兒啊！

自家小姐這般嬌軟純良的性子，怎么會突然問起他？

鄢妘雪白的貝齒輕輕咬了下嫣紅的唇瓣，臉頰飛起紅云，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我心悅他。”

音袖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站穩(wěn)。

鄢妘卻仿佛豁出去了，她捏緊了手中的繡帕，對著鏡子里那個嬌怯卻又勇敢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要去追他。”

嬌軟糯糯的嗓音，吐出的是石破天驚的決定。

窗外春光正好，一如少女初次萌動、便熾熱洶涌的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