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雪共白頭

晨光如薄紗，輕輕覆在村落的青瓦白墻上。

露水還掛在田埂邊的草葉尖上，顫巍巍地映著初升的太陽。

村道蜿蜒，兩旁是低矮的院墻，墻根下野花零星開放，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北辰蹲在自家院墻邊，手里攥著一根細長的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畫著小房子。

屋頂是三角的，門開在正中，窗子畫了兩扇，還特意在門前添了一只歪頭的小雞。

他抿著嘴，眉頭微蹙，仿佛這幅畫比整個早晨都重要。

隔壁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腳步聲輕快得像春枝上蹦跳的雀兒。

北辰抬頭，看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門里跑出來，碎花裙隨著步伐翻飛，陽光落在她發梢，像是撒了一層金粉。

她似乎沒注意到他，只顧著往前跑，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北辰剛張嘴，想喊一聲“你好”，她卻被門檻外一塊凸起的青石絆了一下。

“哎呀！”

她整個人向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

那一瞬，北辰手中的樹枝掉在地上，他幾乎是跳起來沖過去的。

他蹲在她身邊，聲音清亮：“你疼不疼？”

小女孩咬著下唇，眼眶己經紅了，睫毛微微顫動，像要落下淚來。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滲出血絲的膝蓋，手指緊緊攥住裙角。

北辰沒碰她，只是迅速從褲兜里摸出一顆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了閃。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她攤開的手心。

“我媽說，甜的東西能讓眼淚不掉下來。”

他說。

小女孩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顆紅彤彤的糖，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心。

北辰坐在她旁邊，離得不遠不近，剛好能說話，又不會讓她害怕。

他仰頭看了看老槐樹的枝葉，忽然說：“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她沒抬頭，也沒拒絕。

“有只小雞，黃絨絨的，有一天跑出去找蟲子，結果走得太遠，天黑了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站在田埂上，咯咯叫，可誰也聽不見。”

北辰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樹上的鳥，“它冷，也餓，還害怕。

可它一首記得媽媽在窩里等它。”

小女孩終于抬眼看他。

“后來呢？”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么。

“后來啊——”北辰咧嘴一笑，“它聽見遠處有叫聲，是它媽媽！

它順著聲音跑，穿過草叢，跳過水溝，最后撲進窩里，暖烘烘的。

媽媽用翅膀把它裹住，說：‘傻孩子，以后別跑那么遠了。

’”小女孩嘴角微微動了動，終于笑了。

那笑容淺淺的，像風拂過水面，可北辰看得清楚——她眼里的淚光不見了。

她低頭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臉頰微微鼓起。

“小雞真幸運。”

她說。

“你也幸運。”

北辰說，“我在這兒呢。”

她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血己經不再流了，只留下淡淡的紅痕。

風吹過，帶來野薔薇的香氣。

北辰忽然站起來，跑進院子。

他踮腳在墻邊摘下一朵剛開的野薔薇，花瓣粉白，蕊心還沾著露水。

他跑回來，遞給她。

“送你。”

他說，“我家的花開得可多了。”

她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

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間，像是被什么輕輕燙了一下。

她低頭聞了聞，臉頰微微泛紅。

“謝謝……”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靜，“我叫南溪。”

北辰眼睛亮了一下：“我叫北辰！”

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你明天還來玩嗎？”

她沒立刻回答，只是抱著花，坐在石板上，看著他。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然后，她點點頭。

北辰咧嘴笑了，站在原地沒動，看她慢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裙角在風里輕輕揚起，像一朵被吹起的花。

北辰也揮手，嘴角一首沒放下。

她轉身進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北辰低頭，看見地上還躺著她掉落的一只紅色**，邊緣有些磨損，像是用過很久。

他彎腰撿起，指尖蹭過冰涼的金屬，然后悄悄塞進褲兜。

北辰回到墻邊，又在泥地上畫了間小房子。

這次，他在門前畫了兩個人，一高一矮，手牽著手。

老槐樹的影子慢慢移過石凳，風拂過野薔薇叢，花瓣輕輕飄落，有一片落在他肩上。

南溪回到家，坐在門檻上，把野薔薇夾進枕頭底下。

她沒告訴母親膝蓋的傷，也沒提那顆糖的甜味。

她只是抱著膝蓋，望著窗外的陽光，想起那個男孩說話時眼睛里的光。

傍晚，南溪的母親提著一籃雞蛋，敲開了北辰家的門。

“聽說我們家南溪今天在你們這兒摔了一跤？”

她笑著問，“孩子沒事吧？”

北辰的母親連忙迎出來：“哎呀，小傷，不礙事。

北辰還給她糖吃呢。”

“這孩子，膽子小，見生人就躲。”

南溪母親搖頭，“可別讓她嚇著了。”

正說著，北辰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攥著那只紅色**。

“阿姨，這個是南溪掉的。”

他遞過去，聲音清亮。

南溪母親接過，看了看：“哎喲，還真是！

她可寶貝這個了，從小戴著。”

北辰低頭，腳尖蹭著地：“我看見她摔了，就……撿起來了。”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南溪母親摸了摸他的頭，“回去告訴**，晚上來我家吃餃子，剛包的。”

北辰點頭，嘴角又揚起來。

那天晚上，南溪坐在桌邊，悄悄掀開枕頭一角，看了看那朵野薔薇。

花瓣己經微微卷邊，可香氣還在。

她把**重新戴回頭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第二天清晨，陽光依舊灑在青石小徑上。

北辰早早蹲在墻邊畫畫，耳朵卻一首聽著隔壁的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

他抬頭，看見南溪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塊帕子，里面包著什么。

她走路時膝蓋還有點疼，可腳步比昨天輕快。

她走到兩院之間的石板上，停下，望著他。

北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南溪打開帕子，里面是幾顆自家腌的梅子，烏亮亮的，泛著糖霜。

“給你。”

她說，“甜的。”

北辰接過一顆，放進嘴里，酸得瞇起眼，可還是笑著說：“真甜。”

南溪低頭笑了，酒窩淺淺地浮在臉頰上。

北辰忽然想起什么，從褲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她：“那……這個還給你？”

南溪搖頭：“你留著吧。”

北辰蹲下，繼續畫起來。

南溪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在泥地上勾勒輪廓。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石子滾到墻根，碰落了一片野薔薇花瓣。

北辰畫完，抬頭看她：“這次，門開得大一點，好讓你進來。”

南溪抿嘴，輕輕“嗯”了一聲。

北辰站起來，拍了拍手，忽然說：“你知道嗎？

我昨天夢見小雞又迷路了。”

南溪一怔：“那……它找到家了嗎？”

“找到了。”

北辰笑，“因為有人一首喊它。”

南溪也笑了，可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北辰忽然彎腰，指著她腳邊。

“你的鞋帶松了。”

他說。

南溪低頭，果然，左邊的鞋帶不知何時散了。

她蹲下，手指剛碰到鞋帶，北辰卻己經蹲在她面前。

“我幫你系。”

他說。

她愣住，手指停在半空。

北辰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繞著鞋帶，動作很輕，像是怕扯疼她。

他的額前一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南溪盯著他的頭頂，呼吸放得很輕。

鞋帶系好，北辰抬起頭，正對上她的視線。

兩人靜靜看著對方。

陽光從老槐樹的縫隙間灑下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金色的線。

北辰忽然說：“南溪。”

“嗯？”

“明天……你還來嗎？”

南溪沒回答，只是站起身，后退一步，轉身跑向自家院門。

可跑到門口，她又停下，回頭看他。

她沒說話，只是舉起手，沖他揮了揮。

北辰站在原地，望著她。

她轉身進門，腳步聲漸漸消失。

北辰低頭，看見自己手心里還攥著那顆沒吃完的梅子，糖霜己經化了，黏在指尖。

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刺得他微微瞇眼。

南溪回到屋里，坐在床邊，掀起枕頭，看了看那朵野薔薇。

花瓣又干了一些，可顏色還在。

她輕輕撫過花瓣，指尖微微發燙。

北辰站在院墻邊，開始畫第三間小房子。

這次，他在屋頂上畫了一只小雞，正撲棱著翅膀，飛向窩里的母雞。

風起，墻外的野薔薇輕輕搖晃。

一片花瓣飄落，正好落在他畫的房子門口。